以石为纸,以山为碑——探访平度天柱山,追溯一位北魏刺史与一座书法名山的千年守望
体娱场 | 2026-08-18 17:42:00 原创
张文艳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1515年前的一天,一位书法家在平度乡野策马奔腾,遥望一座山峰,只见其孤峰高耸,策马山下,更如玉柱顶天。于是在半山崖壁上留下了五个大字:此天珠之山。这座之前名为“高宝山”的山峰,有了全新的名字:天柱山。
暑假访山,此次探访了平度的天柱山,是一座海拔不高,但绝非寻常郊野山峦的名山。文人墨客汇聚于此,以石为纸,以錾为笔,将书法凝于方寸之间。尤其是北魏郑道昭的书法,是嶙峋峭壁间的惊世绝唱,让天柱山成为中外闻名的书法名山。
于是,登上天柱山,穿越千年墨痕,邂逅郑道昭等书法名家的凌云之笔。
慕名寻山
平地孤峰,玉柱顶天
慕名寻找天柱山,路途相对遥远。
驱车经过平度市区后,穿越了多个村庄公路,向北驱车二十五公里,穿过大泽山连片葡萄园,行至北隋村以北1.5公里处,视野骤然开阔。
万顷胶莱平原平铺眼底,平地间忽然拔起一座孤峰,无连绵余脉,不连着周遭群山,海拔仅279米,花岗岩崖壁嶙峋直立,远看如一根青灰色玉柱直刺云天,这就是古名高宝山,后世定名天柱山的名山。远远地终于看到了景区的门阙,以及那位迎接游客的主人公“郑道昭”雕像。
停车场与售票大厅比邻而设,当日游人不多,氛围清静。“中国书法名山”景观石碑格外醒目。碑石旁立有1988年落成的文保标识碑,镌刻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天柱山摩崖石刻”的官方碑文。
检票闸口向内,一方古雅庭院尽收眼底。院中石坛造景取“喜上眉梢”之意,池中莲花褪去花期,已结出饱满莲蓬。庭院两侧柿子树长势喜人,青嫩小果挂满枝头,生机盎然。庭院正中,便是天柱山石刻艺术陈列室。
迈步走入展厅,迎面展板详细梳理了荥阳郑氏两代刺史郑道昭、郑述祖的生平脉络,墙面整齐陈列了天柱山摩崖石刻的精品拓片。这间陈列室是游览登山前绝佳的文史科普课堂。作为享誉全国的书法名山,需要先行梳理郑道昭书法成就、天柱摩崖石刻在中国书法史上的独特价值,让游客提前读懂它的金石文脉,再登山访碑,也就更能读懂崖壁笔墨背后的风骨和重大意义。
在20世纪80年代文物普查时,文物工作者在天柱山山脚崖壁发现了汉灵帝中平三年(186年)弟子题记刻石,据研究者称,作者应该是计划在此搞一个大的题记,以记载某件事情。但不知何故,仅把题额刊出,后来又匆匆刻了年号即告了事。从字的大小和石壁面积估算,这里可以搞一个上千字的题记。按照惯例,作者在刻字前已经书丹,如果题字全部刻完,将非常壮观。尽管字数不多,这处刻石仍是山东省境内首次发现有明确纪年的汉代摩崖刻石,填补了山东汉代摩崖金石史料空白,被金石学界认定为一级珍贵文物。
刻石文字简短,记录汉代方士弟子登山祈福、供奉仙山的题记,书体为成熟汉隶,笔画古朴厚重,是研究东汉胶东地区民间隶书、民间仙道信仰的直接实物。此前山东汉代金石以碑碣、画像石为主,山间摩崖刻石极为稀少,天柱山汉刻的发现,证明早在东汉时期,天柱山已是胶东民间祭祀仙山,摩崖镌刻文化在此落地生根,为北朝大规模摩崖刻石奠定了民间文化基础。
转出庭院,就是景区了。
与郑道昭迎面相遇。他为何来到天柱山?
原来,山中植被以侧柏、黑松、荆条为主,山间常年雾气氤氲,地方志称天柱山“不雨而润,青日生烟”,自古有“神窟仙宅”的美誉。站于峰顶,向南可俯瞰平度平原阡陌河湖,向北远眺大泽山主峰、云峰山群峰,视野开阔,兼具雄奇与清幽,是东莱地区经典的登临胜地。
天柱山的人文记载,最早可追溯至秦汉帝王东巡的史料传说。《平度州志·山川卷》记载:“始皇游而忘返,武帝过以乐留”,相传秦始皇、汉武帝东巡琅琊、莱山祭祀山海诸神时,曾途经天柱山,见孤峰凌云、云雾缭绕,认定此处为仙家洞府,登山设坛求仙访道,留下寻仙遗迹传说。
秦汉帝王东巡路线沿山东半岛北部海岸线行进,光州(今莱州、平度一带)是必经之地,大泽山脉为东莱核心仙山集群,天柱山作为独立奇峰,具备帝王驻跸登临的地理条件。这个传说流传了两千余年,为后世魏晋、北朝文人崇尚山林、寄情仙道埋下了伏笔。
秦汉之后,天柱山长期作为民间隐士、方士隐居之所,直至东汉,山中首次出现纪年摩崖刻石,正式开启了天柱山近两千年金石镌刻的历史。
南王北郑
失意刺史,寄情山水
那么,郑道昭是谁?
郑道昭是与东晋书圣王羲之并称“南王北郑”的北朝书法宗师,厘清郑氏父子生平仕宦,才能了解天柱山石刻背后的时代、家族与精神内涵。
郑道昭(455年~516年),字僖伯,自称“中岳先生”,荥阳开封人,出身于北魏荥阳郑氏,是世家大族。少年博览群书,精通经籍、诗文与书法,太和年间深得孝文帝赏识,常年侍奉朝堂,历任中书侍郎、国子祭酒、秘书监等要职。当年,北魏推行汉化改革,文风鼎盛,郑道昭有着一腔热血,屡次上书朝廷,恳请修复石经、兴办学宫,一心以辅政兴教作为毕生志向,成为洛阳文坛举足轻重的人物。
然而,朝堂毕竟不是净土,盛世之下,权争暗流汹涌。
景明二年(501年),咸阳王元禧谋逆事发,郑道昭的从弟牵涉其中,郑氏一门无辜受到株连。郑道昭虽然没有获重罪,却彻底失去了帝王的信任,被逐出了权力核心,只落得个闲散官职。
郑道昭自觉空有满腹经纶、济世之志,却屡遭冷遇,数次兴政奏疏都石沉大海,便有些郁郁寡欢。时间来到永平三年(510年),一纸调令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他以平东将军、秘书监之职,外放为光州刺史,治所设在掖县,管辖今莱州、平度一带。光州地处东莱海滨,远离洛阳朝堂的纷争喧嚣,可能对于旁人来说,属于贬谪,但对于失意的郑道昭来说,却是一方安身立命的净土。
史书《魏书》明确记载,郑道昭治光州“政务宽厚,不任威刑,为吏民所爱”。他摒弃苛法、轻徭薄赋,安抚地方、体恤民生,将州中政务打理得清明安定。忙完了公务,他不再纠结朝堂得失,转而寄情于山水,遍游光州境内的名山大川。云峰山风光秀丽,群峰连绵,平度城北的高宝山,孤峰独立,自然引人注意。
永平四年春日,郑道昭西行巡访平度乡野,遥遥望见这座擎天孤峰,立刻被吸引,策马亲临山下。他登顶远眺,有感于此山的雄奇孤峻,于是,在半山崖壁上题写了五个大字:此天柱之山。这五个字用笔瘦硬,长撇大捺,章法奇特。除了“此”字向右倾斜外,剩下的4个字向左偏,重心却是正的。看似漫不经心,却手眼功夫了得。自此,流传千年的“高宝山”正式更名天柱山,名号沿袭至今,再无更改。
数十年后郑道昭的儿子郑述祖重游此地,刻石追忆父亲为山定名之事,“以其孤上千云,傍无嵠麓,因以名之”,更印证了这段史实的真实性。
仅此一例
父子两代,同镌一山
台阶上,又一处郑道昭墙雕。处处彰显着这位书法大家的踪迹。
循着郑道昭的足迹一路前行,两侧的绿植覆盖着石阶,大雨过后,山泉流淌,山野里的蛙鸣伴随着水声,让静谧的天柱山有了生气。
在登顶的路上,没有直射的阳光,显得空气更为清新。沿石阶缓步上行,行至山脚西侧崖壁,这里藏着山东现存唯一有明确纪年的汉代摩崖。那是东汉中平三年(186年)方士弟子祈福的题记。字迹是古朴宽博的成熟汉隶,寥寥数行,印证了早在东汉,天柱山已是胶东民间祭祀仙山。
彼时郑道昭行至天柱山东侧,在一处天然石室前驻足良久。石室由巨石合围而成,北向石壁平整光洁,山风穿室而过,松涛阵阵,朝晖夕阴间,山石林木尽染清光,宛若仙家洞府。置身此间,郁结全部消解,所以,郑道昭挥笔写下四言风物铭文,即为传世的《东堪石室铭》,全文115字10行楷书,镌刻于石室崖壁之上。
正文是:
“孤峰秀峙,高冠霄星。实曰天柱,镇带莱城。悬崖万仞,峻极霞亭。接日开月,丽景流精……”
站在石室之中诵读铭文,便能读懂郑道昭彼时心境。庙堂之上,他是郁郁不得志的失意官员,满腔报国之心无人赏识;置身这座孤峰石室,世间权斗、朝堂失意尽数消解。铭文后半段满是栖山求仙、超然物外的向往,文字清丽洒脱,书法飘逸灵动,与《郑文公上碑》雄浑厚重的风格形成鲜明对比。石壁天然凹凸不平,文字纵有行、横无列,字形大小随石面自然错落,不刻意规整,将人文笔墨与山野天地完美相融,是北朝山水文学与摩崖书法结合的巅峰典范。
如今,若想看这则铭文,需要攀登陡峭的台阶,很难想象,在当年,郑道昭登山的艰难和决心。也正因为地势险要,所以鲜为人知,即便有知道的,也因为不好攀登而作罢,所以历经千年,得以完整保存。
安放隐逸情怀的同时,天柱山也承载着郑道昭最深切的孝道与家族执念。天柱山南坡有一方天然巨石,高3.5米、宽1.5米,石面平整温润,是天然的碑刻良材。正是在这里,郑道昭完成了他一生最重要的碑刻作品:《郑文公上碑》。
碑主郑羲,是郑道昭的父亲,北魏名臣、博学大儒,颇有才略,官至中书令、秘书监。但郑羲晚年为官有些瑕疵,身故之后,朝廷定谥“文灵”。依据当年的名号,“灵”为贬谥,意指品行有亏、名不副实,这一谥号成为荥阳郑氏的家族缺憾,也是郑道昭多年的心结。郑羲一生未立丰碑,昔日门生程天赐等六十余名旧部,感念恩师教诲提携之恩,集体恳请郑道昭为父立碑撰文,详述他的生平功绩,为弥补家族遗憾,郑道昭慨然应允。
永平四年,他居于天柱山下,反复斟酌字句,写成了881字碑文,20行,详尽梳理郑氏家族世系,记录郑羲一生治学和官途,刻意规避朝堂贬谥,以“郑文公”尊称传世,以此告慰先父、光耀门庭。
碑文由郑道昭亲笔书写,笔锋温润,彻底摆脱了早期魏碑的粗粝的风格,开创了北朝士族文人典雅的风格。作为中国书法隶楷过渡的核心实物,这方碑刻在中国书法史中有着至关重要的地位,为古今中外书法家所称道,有外国人称:“不到中国看魏碑,不在天柱山留个影,不能算真正的书法家。”
同年夏末,郑道昭又远赴四十里外的莱州云峰山,因当地石质更为细腻平整,便复刻了一篇内容相近的碑文,字数增至一千二百四十四字。他亲自在文末标注:“上碑在直南四十里天柱山之阳,此下碑也,以石好故于此刊之”。自此,天柱山碑为《郑文公上碑》,云峰山碑为《郑文公下碑》,两碑同源,双璧生辉,成为北朝摩崖石刻的巅峰之作。
往返于两山之间,郑道昭在天柱山秋千口的崖壁上,留下题记:上游天柱,下息云峰。朴实记录了他的游踪,为后世金石考据、书法研究留下了确凿的史实佐证。
摩崖石刻
北碑之冠,绝壁生辉
在光州为官的数载光阴,是郑道昭人生最松弛的一段岁月。他远离朝堂纷争,以山水为友、以笔墨为伴,公务之余便登临天柱山,摩挲亲手镌刻的文字,看山风拂崖、松月临石,将仕途失意都消融在青山白石之间。
永平六年(513年),郑道昭调任青州刺史,告别深耕数载的东莱大地。临行前,他再度登临天柱山,遍览崖间笔墨。彼时石刻新成,刀痕清晰,坚硬的花岗岩不惧风雨侵蚀,平静承载着他的文字与心境。他深知,纸帛易朽,书卷难存,只有山河磐石,可让文脉不朽。
事实也确实如此。因此,千年之后,我们还能看到郑道昭的手笔,和他彼时的寄托和情怀。
数年后,郑道昭重回洛阳,复任秘书监,熙平元年(516年)病逝,朝廷追赠镇北将军、相州刺史,谥“文恭”。
郑道昭离任光州52年之后(有57年一说),其三子郑述祖于北齐河清三年夏(564年)出任光州刺史,循着父亲的足迹重游天柱山。此时碑刻文字已经经过了风雨的侵蚀,山中草木丛生,郑述祖睹物思人,感念祖父、父亲两代士族文人的人生轨迹,遂在西麓崖壁隶书镌刻《天柱山铭》《天柱山颂》,一方面追忆家族先辈,另一方面延续天柱山的金石文脉,形成“父子两代,同镌一山”的罕见文化奇观,这在中国金石史上仅此一例。可惜《天柱山铭》原崖壁在上世纪60年代开山采石时损毁,40余方残石尽数收藏于平度市博物馆,所幸万历《平度州志》完整收录铭文全文;《天柱山颂》保存相对完好,以颂体诗文赞美天柱山风光与郑氏两代文名,隶书古朴方正,与郑道昭魏碑楷书形成鲜明时代对比,是北朝晚期隶书演变的重要实物标本。
当地百姓感念郑氏两代德政与文名,流传民谣:“大郑公,小郑公,相去五十载,风教尤尚同”,成为一段千古佳话。
岁月流转、王朝更迭,北魏的朝堂风云早已消散在历史尘埃中,洛阳城的亭台楼阁几经兴废,唯独平度天柱山的摩崖石刻,历经1500余年风雨,依旧巍然矗立。
除核心汉、魏、北齐刻石外,天柱山还留存着少量后世小型题记:东魏武定六年石窟造像题记,记录了民间信众开凿小型石窟造像祈福的经历;还有金代、元代文人登山观碑题刻,文字简短,多为金石爱好者游览、临摹魏碑后的感怀题记,证明金元时期,天柱山魏碑已在文人群体中声名远扬,形成持续千年的金石寻访传统。
北宋金石学兴盛,赵明诚《金石录》首次正式收录《郑文公上碑》,这也是后世系统性考据、品鉴天柱山石刻的开端。金元以降,文人墨客、金石学者络绎前来寻访临摹。清代碑学大兴,包世臣在《艺舟双楫》中赞其“有海鸥云鹤之致”,叶昌炽《语石》尊郑道昭为“北朝书家第一”。康有为则将《天柱山铭》列为魏碑最高品级“妙品上”,确立了魏碑在中国书法史上的至高地位。
近代以来,刘海粟、启功等近现代书画泰斗先后登临天柱山观摩魏碑,刘海粟88岁高龄时专程登山,留下高度评价:“瑰玮博达,绝壁生辉。”1988年天柱山摩崖石刻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青岛市首个“国字号”文保单位。20世纪80年代东汉中平三年刻石的重大考古发现,推动学界重新梳理胶东汉代金石脉络;平度市博物馆收藏郑氏残石、历代碑刻拓片上千件,持续开展石刻文字、书法、历史考据专题研究。2025年天柱山景区获评国家3A级旅游景区,同时作为青岛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承载着胶东地区独一份的金石文脉、北朝史料与山水人文记忆。
如今的天柱山,孤峰依旧,而那些镌刻在崖壁上的文字,不仅是隶楷演变的书法范本,更是一位北魏文人的精神独白:半生仕途沉浮,一身诗书风骨。郑道昭把自己的失意与风雅,留给了这座山峰。(张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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