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山不在高，有吏则名——探访驯虎山，寻觅得名密码，读懂东汉清官童恢的过人智慧

探山之旅继续。此次探驯虎山。

一座不高的石头山，主峰海拔156米，位于即墨，坡度很缓，山上怪石嶙峋，黑松茂密，适合攀爬，只是未经大规模旅游开发，多是自然风貌。它不似崂山那般巍峨壮阔，也没有奇峰峻岭之姿，却凭着一段东汉清官的传奇故事，成为民间口中的名山。而让这座平凡小山名载正史、代代传扬的主人公，便是东汉不其县令童恢。

半岛全媒体记者探访城阳博物馆、童真宫，登上驯虎山，从文字与文物、古迹与山水中寻觅童恢的一生，他的事迹在《后汉书》中有记载，民间故事里多有温情，这些都值得我们去追溯，去研究。

一代循吏  

公正廉明 青史留名

登山之前，先去了童真宫。

童真宫位于青岛市城阳区惜福镇傅家埠社区附近，始建于东汉建安五年（200年），原为祭祀东汉不其县县令童恢的童公祠，元皇庆二年（1313年），道教全真道华山派道士改建为道教庙宇，于祠东扩修道院，又名“通真宫”，正殿仍主祀童恢。

那么，童恢是谁？

童恢，字汉宗，东汉琅琊郡姑幕人，故里位于今山东诸城、安丘一带。相较于民间传说，正史中的童恢，是一位品行高洁、刚正不阿、勤政爱民的典范，他的生平事迹记载于《后汉书·循吏列传》中，是二十四史中为数不多的具有治世实绩与传奇典故的地方循吏。

童恢的良善风骨，根植于优良的家风传承。他的父亲童仲玉身处乱世荒年，目睹乡邻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倾尽全部家产赈济灾民，保全同族与乡里百姓数百人。遗憾的是，父亲早逝，但他那仁厚济世的品格，深深烙印在童恢心中，成为童恢一生为官的立身之本。

年少入仕的童恢，初为州郡小吏，为官公正廉明、处事公允有度，早早展露出众的一面。当时司徒杨赐赏识他的品行和才干，征召他入司徒府任职。朝堂风云变幻，杨赐因故遭人弹劾、身陷罢官危机，府中一众属官害怕受到牵连，纷纷递交辞呈、避祸离去，唯有童恢挺身而出，独自奔赴朝堂为杨赐申辩冤屈。待到杨赐冤案昭雪后，官复原职，昔日四散避祸的属官又纷纷折返复职，童恢却不屑趋炎附势，毅然辞官归去。此事传遍了朝野，人人赞叹他刚正不阿的品行。

汉灵帝光和五年（公元182年），杨赐复任太尉，感念童恢的才干与德行，倾力举荐其出任不其县令。当时的不其县，是汉代胶东半岛的核心重镇，辖境囊括今青岛市区、城阳区、崂山区及即墨南部大片区域，山海相依，地域辽阔，是当时胶东的政治、经济与民生重地。童恢自此开启了造福不其百姓的为官生涯。

不同于汉代部分官吏严刑峻法、苛政扰民的治理模式，童恢治政秉持着宽严相济、教化为先的理念，他体恤民情，将一方属地治理得安定祥和，百姓安居乐业。对于县衙官吏与普通百姓的轻微过失，他从不动辄施罚，而是晓之以理、动之以义，耐心训导规劝，教人知错改过；对于恪尽职守的官吏、乐善好施的百姓，他特设嘉奖，以酒肴礼遇、公开褒扬，深得人心。

另外，他还重视民生为本，以农桑为主。为稳固地方发展，童恢因地制宜，规范耕、织、牧、桑各项产业，引导百姓勤耕细作，使得不其农产富饶，井井有条。

在他的数年深耕治理下，不其县吏治清明，民风淳朴，治安安定，创下了“牢狱连年无囚”的治世佳绩。要知道，当年汉末天下动荡，战乱频发，各地民生凋敝，流民四起，而不其县独得安宁，近邻各县百姓纷纷慕名迁徙归附，迁居流民多达二万余户，在乱世之中缔造了一方难得的净土。

由于政绩卓著，在民心所向下，童恢随后升迁丹阳郡太守，治所在今安徽宣城一带，最终卒于太守任上。

一桩奇事  

当堂驯虎 为民除害

那么，驯虎山的名字与童恢有什么关系呢？

那就得说说那段载入正史的“童恢驯虎”。

《后汉书·循吏列传》完整记载了这桩传奇往事：“民尝为虎所害，乃设槛捕之，生获二虎。恢闻而出，咒虎曰：‘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虎狼当食六畜，而残暴于人。王法杀人者死，伤人则论法。汝若是杀人者，当垂头服罪；自知非者，当号呼称冤。’一虎低头闭目，状如震惧，即时杀之。其一视恢鸣吼，踊跃自奋，遂令放释。吏人为之歌颂。”

寥寥百余字，勾勒出了一场跨越人与猛兽的公义审判，令人惊奇！

事情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彼时不其县山林广袤，常常有野兽盘踞，猛虎频繁下山伤人，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童恢为了根除虎患，安抚民心，命人布设陷阱木槛，成功生擒两只猛虎。面对害人猛兽，他严明法理，当众训诫，以天道人伦、王朝律法辨善恶、定是非。最终，认罪服法的老虎被当即处决，含冤无辜之虎被当庭释放。此事轰动全县，官吏百姓无不称颂其公正仁厚，这段传奇也被载入正史，成为二十四史中极为独特的循吏典故。

不同于正史的简洁凝练，流传于城阳、即墨民间的口头传说，更具有人间的悲情和烟火味道。历经近两千年的口耳相传，再结合童真宫壁画记载与当地老人口述，童恢驯虎的故事愈发完整动人。

相传东汉年间，驯虎山山林幽深、草木繁茂，山林间猛虎盘踞，常年下山侵扰百姓，残害生灵，山脚下的村民终日惶恐、度日维艰。山脚下住着一户贫苦人家，一位白发老妇与年少独子相依为命，家境清贫，全靠少年每日上山砍柴，换米度日，奉养老母。

听闻山中虎患频发，老妇人日夜忧心，反复叮嘱儿子切勿进山砍柴，只求平安度日，哪怕清贫度日也无憾。少年深知母亲苦心，却不忍年迈母亲挨饿受冻，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瞒着母亲，独自冒险进山砍柴。这份赤诚孝心，终究没能换来平安归途，少年进山后，不幸葬身虎口，再也没能回到母亲身边。

日暮西山，老妇人倚门守望，从白昼等到黑夜，又从黑夜盼到天明，始终不见儿子归来。心急如焚的她拄着拐杖蹒跚上山，在山林间苦苦呼唤，四处寻觅。她久久伫立呼唤儿子的土坡，便是如今“叫儿埠”的由来。最终，老妇人在林间发现了儿子的白骨与残破血衣，丧子之痛、孤苦无依，这位年迈妇人悲痛欲绝。

走投无路的老妇人，听闻不其县令童恢爱民如子，毅然奔赴县衙击鼓鸣冤，状告山中猛虎害人夺命。古往今来，公堂断案皆判人事，状告猛兽可谓千古奇闻，县衙众人无不愕然。但童恢见老妇人孤苦伶仃，深知百姓疾苦，不顾旁人的眼光，毅然受理了这桩旷世奇案。

为根除虎患安抚民心，童恢调集千余民力，深入驯虎山围猎捕虎，最终成功生擒两只猛虎，关押于县衙牢狱之中。随后，他昭告全县百姓，公开升堂审虎，百姓听说后非常惊奇，纷纷前来。

审虎当日，县衙外人头攒动，只为见证这场旷世公审。戴着枷锁的两只猛虎被抬至公堂，原本凶悍的猛兽此刻温顺俯首。童恢端坐公堂，朗声训诫，告知猛虎，万物生灵以人为贵，虎狼只可捕食六畜，不可残害人类，伤人夺命者必依律伏法，无辜无过者可鸣冤自证。

训诫过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一虎俯首闭目，战栗伏地，全然是认罪服法的姿态；另一虎昂首嘶吼，奋力踊跃，似在诉说冤屈，自证清白。全场百姓惊叹不已。最终，童恢秉公处置，将害人的老虎依法处决，为枉死少年偿命，将无辜鸣冤的老虎当庭释放。不过，让它伺候老人，给老人养老送终。自此老虎常驻山脚，每日进山捕猎山鸡、野兔等猎物，送至老妇门前，代枉死少年尽孝。数年之后，老妇人寿终正寝。由于百姓还是惧怕老虎重来，童恢便让老虎进东北山林，城阳从此再无虎患。

一方古祠  

口口相传 文脉延续

童恢与山与不其的故事一直在继续。

童恢离任逝世后，不其百姓，自发修建童公祠，世代供奉祭祀，以感念其护佑一方的恩德。这座始建于汉代的古祠，历经一千八百余年风雨沧桑，几经修缮。

村南一公里处，历经千年风雨侵蚀，古祠曾有损毁，2009年城阳区启动修葺工程，2010年全面修复，最大程度还原古祠原貌，让千年古迹重焕生机。

如今的童真宫格局规整，前院设祠门三间，两侧耳房分列，古朴庄重。正殿三间巍峨肃穆，殿内供奉童恢彩塑坐像。彩色壁画描绘了“童恢驯虎”与“火烧北门”等经典典故，八幅辅画串联起童恢为官理政、造福百姓的生平事迹，线条生动，娓娓道来。

火烧北门的传说是童恢刚来不其县上任的时候，不其县晚上经常有人死去。童恢对此早有耳闻，知道城门上有一窝貔子（黄鼬），年久成精，能变化成女子，夜间专门吸食人脑。童恢调兵遣将，把不其城北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城楼下堆积了木柴、硫磺，命人点火焚烧，将貔子一烧而光。大火熄灭后，发现唯有母貔子精不见了踪影，童恢派人寻来一鹰一犬，搜寻貔子精，貔子精逃进崂山，钻进山洞。童恢命人找来石匠，把洞口封死，并在洞口雕刻出一犬一鹰两个石像，分列洞口两边，镇守石洞，从此，不其县不再兴妖……

关于童恢的传说，其实还有很多，比如县城闹灾情，绿油油的庄稼都快被黏虫吃光了，绝望之时飞来几只八哥：“咕咕咯，杀黏虫，助好官，救百姓。”一夜之间那些黏虫都不见踪影，庄稼长得比以前还要好。

不过除了这些，童恢确实有着与众不同的大智慧，如有人状告卖盐翁私自卖盐，还总是欺压百姓，童恢派人了解情况后得知，此人恰恰相反是一位助人为乐的好人。童恢用巧计，不仅帮卖盐翁拿到卖盐通行证，还灭了诬告者的威风。有对年轻人从小定了娃娃亲，两人情投意合，不料男方家道中落成了穷苦人，女方家长想反悔。两人走投无路求童恢帮忙。童恢先通过计谋从女方家里要来了房屋良田，后又收女子为义女，风风光光让两人成了亲。

关于童恢的小故事，在傅家埠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下至十几岁的孩子，很多都能讲出几个来。后来，以惜福镇傅家埠社区为核心，童恢传说广泛传播于胶东大地，辐射东北、安徽、山西等多地。经过积淀与整理，现已成型的童恢相关传说近30个。正是因为这些源远流长、深入民心的故事，2012年，“童恢传说”入选青岛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古祠院内古树参天，生机盎然，银杏、凌霄、牡丹错落生长，童真宫后方，矗立着童恢衣冠冢，是核心遗存。冢体封土高4米、直径8米，形制规整、古朴厚重。冢前留存有清乾隆年间古碑，碑高约2米，镌刻“敕封后汉不其尹童府君之墓”，字迹苍劲、清晰可辨，是考证童恢祭祀文化的重要实物史料。据明清《即墨县志》等方志记载，童恢衣冠冢历代均有官府与民间修缮，祭祀传统从未断绝。童恢并非胶东本土人士，却以一方父母官的仁政，赢得了百姓千年爱戴、世代供奉。

如果说山水古祠是童恢文化的实体载体，那么城阳博物馆便是解读这段历史文脉的时代窗口。2021年12月正式开馆的城阳博物馆，以“城阳山海间”为核心主题，梳理城阳从上古先民到近现代的千年文脉，其中“汉代不其城”展区，将童恢事迹作为核心展陈内容，以文物、文献、影像、图文多维方式，科学解读东汉循吏的治政功绩与文化传奇。博物馆展陈打破了民间传说的滤镜，以严谨的史学视角，区分正史史实与民间演绎，为观众还原最真实的童恢。展区重点援引《后汉书·循吏列传》原始史料，结合汉代不其县的历史背景，详解童恢治政理念与民生功绩，直观呈现其“教化为先、勤耕恤民、清正为公”的为官之道。同时，展区还清晰梳理文脉脉络：童恢驯虎的核心史实载于正史，而老妇诉虎、猛虎尽孝等温情情节，是后世民间的艺术演绎；驯虎山、叫儿埠等地名，则是历史传说落地乡土的文化印记。

童恢，是东汉不其城的勤政循吏，驯虎山，是重要文脉的落脚点。

从史书寥寥数语，到鲜活的非遗故事，再到厚重的古迹遗存，童恢与驯虎山的渊源，完成了一场跨越两千年的文脉接力。

一座青山  

得名源于童恢驯虎

正是基于这段故事，傅家埠周边的青山自此得名“驯虎山”，老妇人泣血唤子的土坡得名“叫儿埠”（又称叫儿坡），两个地名跨越两千年，沿用至今。

历代方志均对驯虎山有所记载，蓝水《崂山志》明确记述：“驯虎山，在铁骑山西十里，北巅危岩北探，下有洞，狐栖其中，俗传童恢驯虎处。”多重史料相互印证，让这座小山有了深厚的历史底蕴。

驱车前往，已是第二次，仍有不同感受。

驯虎山地处城阳惜福镇街道东旺疃村东北侧，西距城阳区政府约8.2公里，东临铁骑山，西接凤凰山，坐落于即墨城区与城阳腹地之间，山体呈南北走向，主峰海拔156米，由三座小山头连绵组成，山势平缓却兼具危岩陡壁，山间岩洞幽深。沿着山势一路向上，来到两块巨石旁，这里相传为当年猛虎栖息之所，民间世代称其为“老虎洞”。

坐在洞中，山风呼啸，仿若有猛虎盘踞。虎啸山林已是草木葱茏，偶尔能遇上山枣树，和小巧玲珑的多肉。山下碧水环绕，波光粼粼。虎患早已消散，但驯虎山的文化印记早已融入山石的肌理中。不远处的平台，传为驯虎台，算是寻觅到了一段故事的落脚点。

山下，城阳城区的驯虎山路，南起正阳东路，北至烟青公路，以山为名。还有驯虎山文化园，也是这段历史的延续。

当然，除了传奇故事，驯虎山还镌刻着一段红色的记忆。1949年解放青岛战役中，驯虎山凭借险要地势，成为重要战略高地。彼时山体碉堡林立，工事坚固，易守难攻，解放军第三十二军九十四师将士浴血奋战，拿下驯虎山阵地，为青岛解放奠定了重要基础。

所以说，古今文脉在此交融，让这座小山愈发厚重。（张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