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汇泉|山海琢石
体娱场 | 2026-08-18 17:41:54
少小离乡,阔别半生,当我重返故里青岛,走出火车站,望着那座石砌钟楼,思绪不由得飘回年少时光。我心中一直惦念着撑起整座老城风骨的花岗岩,便打算好好走一走街巷,寻访石头里藏着的岁月。为此,我特意邀了一位早年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系、久居福建厦门且从未来过青岛的老友同行。他比我还较真——出发前把那台老相机擦了三遍,说:“石头不会说话,但镜头能替它说。”
登上信号山顶,青岛德国总督楼旧址博物馆在绿树红瓦间显露:繁复的塔楼与折坡式屋顶交织,宛如遗落在山麓的欧式古堡。最震撼的,是整座建筑仿佛被一层厚重的花岗岩铠甲紧紧包裹,在满山青翠中透着与山体同脉的沉稳。
镜头拉近,花岗岩的肌理纤毫毕现:未经精磨的蘑菇石墙基如苍劲磐石般彼此嵌扣,承托起楼宇的重量;外立面大块石料错落咬合,石面上刻印着岁月痕迹;正门与基座位置的石材经过精细打磨,在日光下漾起绸缎般的柔光。刚柔并济,在这面石墙上完美相融。
沿龙山路蜿蜒而下,拐入江苏路,我们的脚步踏入老城街巷。第一站便是江苏路基督教堂。恰逢开放日,老友蹲下身举着相机,专心对准建筑细部。
“你看这墙基——”他没有起身,镜头依旧抵着石面,“大块花岗岩凿成蘑菇石,中间鼓出三四厘米,四边向内收拢,好似虚握的手掌扣合在一起,再用錾子凿出凹凸起伏的肌理。看着像未经修整的原石直接上墙,实则全是人工精工细作。不是做不出平整光面,是当初设计特意保留了这份粗粝。日常楼房外墙多用光面、荔枝面,这般处理手法十分少见。”
他将镜头对准远处红瓦尖顶,感慨道:“半圆拱窗搭配蘑菇石咬合结构,把欧式古堡庄重苍劲的韵味尽数展现,算得上教科书级别的石质建筑。”
话音未落,钟楼钟声沉厚响起,管风琴的旋律顺着石缝蔓延开来。我们相视一笑,迈步走进厅堂。十八米高的大厅素净雅致,琴声在花岗岩墙体间回荡。老友忽然说:“我在厦门住了二十多年,鼓浪屿那些老别墅的勒脚条石、廊柱方墩,还有岛上的花岗岩石阶和码头,也是这般粗粝硬朗。不过鼓浪屿的石头经年海风打磨,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釉光,跟这里蘑菇石的苍劲劲儿不一样。”他顿了顿,“但骨子里都是一样的——石头撑起了一整座城。”
从教堂出来,转入沂水路。他翻看相机回放,画面里只有拱券石材、墙基缝隙的特写,半点人影都没有。
“你就不能拍张正常的?”我打趣他,“好歹把你的人影也拍进去。”
他笑了:“你不懂。游客拍照重在'我来过',我记录的是建筑如何稳稳伫立百年。石拱怎么搭接、石料怎么咬合,才是屹立不倒的关键。把我拍进画面,反倒挡住石材侧面光影。几十年后没人记得我,可这些石头纹路依旧还在。”
交谈间,德国总督府旧址出现在眼前。他驻足马路对面端详许久:“整栋楼宇全部采用本地花岗岩,深凹缝工艺砌筑,基座端庄厚重,光是砌筑手法,便能看出当年工艺水准。”楼宇背靠青山、面朝大海,花岗岩基座默默承载了一座城市百年变迁。
继续前行,来到浙江路圣弥厄尔大教堂。走入教堂内部,光影肃穆。回望门外石砌基座,仿佛触碰到这座城市跳动的脉搏。从教堂门走出,拐入德县路,老城石质建筑一路延展。脚下便是老青岛人唤作“马牙石”的路——石块上大下小,形似马牙,上平下尖,大头朝下埋进泥土,交错排布,排水性极佳,百年来经受行人脚步打磨,质感古朴坚韧。
顺着马牙石路走到头,径直行至中山路。我抬脚踩住平整的沥青路面:“眼下整条大路都是沥青铺装,早年中山路、太平路主干道两侧,都单独铺了一整条花岗岩车轨石,这是我儿时亲眼见过的景致。早年青岛像样的马路全都配有这套设施。”
当年马车、地排车往来穿梭,铁轮碾过石条,发出沉沉闷响,好似一曲古朴市井歌谣。岁月磨平了石头棱角,这般光景随着石条拆除彻底消逝,再也寻不回来了。
“其实我来之前,”他忽然开口,“以为青岛就是个海滨旅游城市,红瓦绿树、碧海蓝天——那些明信片上的东西。没想到石头才是这里的骨架。我教了二十年建筑构造,今天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石构城市’。”
“我们今日所见山石,撑起的不只是老城街巷与楼宇。”我说,“人民英雄纪念碑的碑心石、南极长城站纪念碑,用的都是取自青岛浮山的花岗岩。山海赋予青岛的石材,把这座城市的韧劲带去了更远的地方。”
夕阳缓缓西沉,我们坐在街边石阶上。他把相机挂回肩头,长叹一声:“这一趟来得太值了。从山顶岩体,到老城建筑细部,再到早已消失的车轨石——石头不语,却记下了整座城市的过往。”
我点头:“辛苦你陪我逛了一整天。走,顺路找家馆子,边吃边聊。”
二人起身,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悠长。
走到路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老城的方向。
“明天,”他说,“我想自己去浮山走走。去看看那些石头还在山里的时候,本来的样子。”(吴耀辉)
责任编辑:张文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