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山海 医路真心|安宁病房里的“生死课”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李自强  曹婧雯   2026-08-18 22:12:32原创

安宁缓和医疗病区,一个对许多人来说或陌生或讳莫如深的地方,赵静是这里的 一名社工师。从2022年2月算起,她踏入安宁疗护这个行业已经有将近五年的时间了。在这里,她不仅要关心患者,还要关怀患者家属,她说:“安宁病房是谈生又谈死的地方,我们希望可以帮助每一个患者平静、体面地离开。”

一天的工作从“握手式查房”开始

清晨七点出头,四楼还一片静悄悄,赵静已经换好了工作服,穿过走廊,在病房门前挨个停留查看。这是她在青岛颐德康复医院安宁缓和医疗病区工作一年来养成的习惯。“有的病人夜里睡得不好,有的家属在陪护床上刚合眼,得在查房前提前了解病人状态如何,才能知道新的一天该怎么照顾。”赵静说道。

安宁缓和医疗病区,一个对许多人来说或陌生或讳莫如深的地方。这里接收的,是那些原发疾病已无法治愈、但仍承受着严重痛苦症状的患者,例如晚期癌症、器官衰竭末期、晚期神经系统疾病等病症患者。赵静的工作就是在安宁缓和医疗病区做社工师。

7点50分是医院的交班时间,由社工、医生和护士组成的团队开始挨个查房。“以前在其他科室工作,四五十个病人一上午查完,但在这里,六七个病人就能查一上午。”赵静一边忙碌一边说道。查房的全过程是这样的:敲门进入,走到病床旁,坐下,握住病人的手,俯下身子开始询问,“您现在最难受的是什么?给我们排个序,第一是什么?第二是什么?您还有什么担心的?希望我们做些什么?”这种握手式查房每天早晨都在进行,聆听病人的心事就是赵静的主要工作之一。其他的工作内容,在查房后陆续展开。

以新病人入院为例,赵静需要评估家庭结构。谁主要负责照顾?照顾者的压力是否还能承受?经济状况如何?患者与家属之间能否顺畅沟通?更重要的是,预估生存期。如果还有数月,工作的重点是帮助患者完成未了的心愿;如果只剩数周,后事安排就必须被郑重地提上议程。“家属常常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赵静说,“比如准备寿衣,他们觉得避讳,这个就需要我们来教。”除此之外,赵静还需要纠正家属的一些错误观念。有的家属担心止痛药成瘾,擅自把两片减成一片,结果患者早上被疼醒;有家属坚持要喂饭,觉得“能吃就代表人还行”,却不懂终末期患者的食欲下降是身体的自然进程,强迫进食反而增加负担;还有家属坐在病床前只会发呆或刷手机,赵静便教他们抚触,像照顾婴儿一样,摸摸手、摸摸胳膊,“当患者无法表达时,肢体接触就是获得安全感的最好方式。”赵静熟练地讲解道。

这些细节,构成了安宁病房最真实的工作日常。

脱离“治愈”叙事,她学会在最后“托住”他人

初入职场时,赵静并不在安宁病房工作。2019年,她硕士毕业,进入一家医院工作,科室里主要是肿瘤患者。那时的她,和许多年轻医护一样,工作在以“治愈”为目标的叙事里。“患者进院后,手术、化疗、放疗、靶向治疗......哪个手段能治好病人就上哪个手段。某一天病人痊愈了,医生宣布‘你不用再来了’。”赵静说,这是最寻常的治愈出院过程。但是渐渐地她发现,那些“被治愈”的病人又回来了。复发、转移、宣告无药可治……赵静心里涌起一个巨大的疑问:这些被宣布无药可治的病人都去哪了?他们难受的时候,谁能“接住”他们?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她工作不到三个月时。病区里一个四十多岁的重症胰腺炎患者经抢救无效离世,医生护士接连离开病房后,只留下患者的妻子、父亲,和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患者的妻子哭得站不起来,赵静走过去,拍了拍她,递了瓶水,扶她坐下。“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我只觉得,一定还要再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赵静心里种下。直到她了解到安宁疗护,才发现原来那些家属的悲伤、后事的安排、联系殡仪馆、擦洗净身、穿衣告别,都是可以去做的。于是,2022年2月,她正式进入安宁疗护行业,2025年8月11日她进入青岛颐德康复医院安宁缓和医疗病区工作。

进入安宁疗护行业后,赵静遇见过带着遗书入院的患者,也遇见过20多岁的大学生,但是往往是不美好的结局占了绝大多数。“有的家属会一直问是不是哪一步治疗方案走错了?是不是错过了什么药?也有的家属会哭着指责病患说‘你一点都不体谅我’,其实他们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赵静坦言,很多人是没法面对死亡的,但我不觉得能面对死亡是不好的事情,每个病人愿意把生命最后一段交托给我们,这是极大的信任。“我们的工作不仅在帮助患者,也是在帮助患者家属,承接他们的情绪对我来说不是消耗,而是提醒,提醒我别被内卷和焦虑裹挟,提醒我看清真正重要的人是谁。”

赵静用一个故事来解释自己目前的工作和心情。一只兔子掉进黑暗的洞里喊救命,有的动物救它是选择直接跳下去,结果自己也上不来;有的动物搭了梯子,就能带兔子一起上来。“你要确保救他的同时,自己也能上来,我不是没有情绪,但我需要知道,在那个时刻我该对家属说什么,该引导家属说什么。”工作需要的是同理心而非一味地同情,“如果我纯粹陷入同情,我就进不了这个病房了。”

安宁疗护是既谈生又论死的工作

赵静的手机里存着许多家属的联系方式,患者离世后,她还会追踪一年,询问家属的生活、工作、情绪状态,这在安宁疗护中叫“哀伤辅导”。前段时间,赵静的一位患者离世,后续询问过程中,家属给赵静的服务打了98分。“我问剩下的2分是什么,她说是他们自己的家庭因素。”这个答案让赵静印象深刻。

“很多人以为安宁病房是谈死不谈生的地方。”赵静说,“但其实我们谈的是生,最后这段日子病人应该怎么活,其实最后这段日子也能映照出病人这一辈子是怎么过的。”赵静清醒地知道,那些临终前和解原谅的美好结局,只是少数。“一个人怎么活,就怎么死。如果一辈子拧巴,最后几天也很难突然平和。那些看似和解的,其实是因为要原谅的那个人,心里早已接受了,不是因为到了末期才要去和解。”“善终”从来不是某个人、某个角色能单独完成的,其中需要患者、家属、医生、护士、社工师所有人的努力。

这正是社工师工作的微妙之处,要了解患者的“家长里短”,不是八卦,而是要摸清他过往生活的模式、自身的性格。要给他们提供一根拐杖,或扶一把,帮助他们在最后这段路上走得平静、有尊严。

青岛颐德康复医院四楼小角落里,有一间房间名为“天堂驿站”。患者离世后,不会第一时间被送往太平间或殡仪馆的冷柜,而是被安放在这个温馨的空间里,给家属最后的缓冲与告别。“我们是一个承托生命尊严的地方,也是承托生命最后温暖的地方。”赵静说道。

从最初那个25岁、只会递水拍肩的年轻人,到如今能从容引导家属与患者谈论身后事的社工师,安宁疗护改变了赵静对“体面”的定义。“以前我觉得得有编制、得进体制、得挣很多钱才叫有出息,现在我觉得,看清你最爱的人是谁,把一生投入到真正在意的事情上,就够了。”

在这个关于“生与死”的空间里,赵静和安宁缓和医疗病区的每一名工作人员,都在陪着那些走到人生边缘的人,一步一步,体面地、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曹婧雯 李自强

责任编辑:管慧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