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背后的宝相花，开了千年

在玻璃镜出现以前，古人照的镜子，多是铜镜。从商周起源，战国兴起，两汉繁荣，再到唐代进入鼎盛，铜镜作为古人日常生活用品，样式多种多样。今天要讲的铜镜，是唐代颇有代表性的一种——宝相花铜镜。

在济宁市博物馆，有一件唐代铜镜，是国家一级文物，它就是唐菱花形宝相花青铜镜。与常见的圆形铜镜不同，唐朝人把铜镜玩出了新花样，葵花形、菱花形、方形、亚字形等，各种形制的花式镜大放异彩。这面八棱菱花形铜镜，就是其中的代表。

这面镜子个头偏大，直径19.3厘米，厚0.95厘米，重1305克。重头戏在铜镜背面，它的正中是一个圆形钮，上面盘着两个交错的小兽。圆形钮外是八花瓣形钮座，钮座外一圈均匀分布着八朵宝相花。每朵宝相花分两层，中心是“十”字形四瓣纹，外面一层是八瓣侧卷瓣。铜镜最外缘装饰如意云头纹。从样式到花纹都华美艳丽，生动诠释了什么是花团锦簇。

唐代的铜镜，美得各有特色。按当时流行的纹饰，唐代铜镜可以大概分为四神十二生肖镜、瑞兽镜、瑞花镜、神仙人物故事镜、盘龙镜、八卦镜、字镜等。这其中，除了宝相花等瑞花镜，最有唐代特色的还有瑞兽葡萄镜。其装饰图案多由四五只瑞兽以及葡萄蔓枝叶组成。这里的瑞兽，常指狮子、狻猊、海马等。葡萄则是外来物种，原产于地中海沿岸，经丝绸之路传播，到唐代已在中原广泛种植。葡萄本身也被赋予了多子多福的寓意，瑞兽与葡萄的组合，成为中西文化交流融合的见证。

唐代的特种工艺镜，则把铜镜审美推向了更高的境界。唐代的工艺镜，在铸造手法上有很多创新，比如金银平脱、螺钿等。在济南市博物馆，就有一面金银平脱镜。金银平脱工艺耗金费工，制作时要将金银捶打成极薄的箔片，修剪成花鸟鱼虫等图形，用大漆粘合在镜背上，反复髹漆、研磨，直至金银片纹脱露于平面。金银平脱铜镜制作不易，在唐代就极为珍贵，常作为御赐品，唐代以后很少见到。

唐代铜镜的装饰纹样大都平衡对称，充满着和谐的美感。如果再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些繁复美丽的花纹，颇有理想主义色彩。不同季节的花果，比如荷花、牡丹、石榴等，被巧妙融合在一起。方寸铜镜上，繁花盛开。这些纹饰有着写实的影子，但都经过了概括和变形，寄托了人们对圆满无缺的向往，宝相花就是这其中的代表。

“宝相”一词出自佛教，指佛像庄严之相，正所谓“宝相庄严”。宝相花又称宝仙花，是端庄美观的理想花形，花大而色丽。装饰中的宝相花，是将某些自然形态的花朵（主要是荷花），进行艺术处理，变成一种装饰化的花朵纹样。

盛行于隋唐时期的宝相花，花瓣形式丰富、变化万千。当时人们偏爱牡丹，所以唐代宝相花纹样多以莲花、牡丹为基础，在发展中形成了侧卷瓣、云曲瓣、对勾瓣等复合型花瓣样式。侧卷瓣又称桃形瓣，经过忍冬纹、莲花纹等演化而来，形状宛若桃形，又似未绽放的花蕾；云曲瓣汲取了牡丹纹的特征；对勾瓣借鉴了如意云纹的形态。葡萄纹、石榴纹、联珠纹、动物纹等纹饰，也被吸收进宝相花中，共同构成了这朵“理想之花”。

唐代宝相花纹饰，多以“十”字纹为基准，或经过四十五度旋转，分割形成“米”字形八瓣。由此可以推测，唐代宝相花的前身，或可追溯到四瓣纹。在春秋至两汉时期，铜镜装饰纹样中大量出现一种“十”字形四瓣纹。有学者推测，这种四方形的花，可能包含着中国古代与太阳崇拜相关的象征意义。西汉时铜镜上常见的吉祥话中，就有“见日之光，天下大阳”，意思是借永恒耀眼的阳光，祝愿世道清明。也有学者认为，这种四方形的花，可能源自古人对方位的认知。四瓣的方向指向东南西北，预示着太阳运转的轨道，代表着时间与秩序的起点。在考古发现中，“十”“米”等纹样常有与太阳、宇宙相关的意象。比如陶纺轮上的八角纹，被认为与太阳崇拜有关；凌家滩玉版中心的八角纹，被认为暗含对宇宙模式的概括。

四瓣纹的外形，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植物纹样，柿蒂纹的称呼即源于此。柿蒂纹虽在汉代就已被广泛应用，但关于其名称最早的记载，出现在唐代。白居易在诗中写道：“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这里的柿蒂，指的就是杭州织绫上的四瓣纹样。

从先秦质朴的四瓣纹，到汉魏典雅的柿蒂纹，再到隋唐雍容的宝相花，纹样的迭代蜕变，见证了古人的审美进阶、文化交融和精神追求。这朵“理想之花”，盛开千年而不败。跨越千年的中式风雅，自有生生不息的力量。

（大众新闻记者 梁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