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城茂腔：两百年乡土戏腔的传承与新生｜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编者按：今年七月，国务院正式批复同意将潍坊市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潍坊新添一张“国字号”新名片。

潍坊历史悠久、底蕴深厚，自古为文化重镇，八大古县文脉绵延千年，人文风情独具一格。作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组成部分，潍坊两汉以来便是全国核心文化区域，不仅名人辈出、文物遗存丰富，还留存有国内罕见、原真性与系统性兼具的近现代工业遗产，见证了中国传统产业发展与近代中西文化交融的重要历程，海量历史建筑、文化遗产共同构筑了完整且鲜明的城市历史风貌。

金石丹青处，风华千古传。大众新闻·大众日报联合潍坊市融媒体中心、县（市区）委宣传部及县（市区）融媒体中心，深度挖掘潍坊千年历史文化内核，全方位展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独特魅力。

在潍坊诸城，有一句流传已久的俗语：“三天不喝水，也得看看王仙梅。”王仙梅是诸城茂腔的一代名角，这句朴素的乡谚道出了茂腔在这片土地上的分量。从清道光年间诞生至今，诸城茂腔走过了近两百年的风雨历程。2021年，诸城茂腔被列入山东省第五批省级非遗名录。一座城、一种腔，两百年间从未断过声。从“周姑子”到茂腔：一种乡音的诞生

诸城茂腔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流传于民间的肘鼓子。关于它的起源，当地流传着一个传说：清初康熙年间，一位周姓尼姑把农村妇女劳动时唱的民歌加工发展成一种唱腔，人称“周姑子”或“周姑调”。早期的肘鼓子艺人多为穷苦农民，在家乡受灾或农闲时节，单枪匹马立于富裕人家门口或人群密集处，敲着小鼓或木棍说唱，以此乞求些粮食或钱财维持生计。这是一种乞食技术，茂腔艺人在口述这段历史时，称之为“摆地摊”或“唱门子”。

19世纪以后，肘鼓子在诸城逐渐流行。艺人们吸收花鼓秧歌的程式，以诸城民间小调“老拐调”为主体，形成了具有本地特色的“本肘鼓”。本肘鼓在诸城也称为“噢号汉”，因每句唱词末尾都加语气助词“噢号汉”而得名。这种类似劳动号子的民间曲子，已经超越了一人说唱形式，出现三五人搭班演出的情景。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清光绪年间。一位还俗的丁氏尼姑及其女儿擅唱“拉魂腔”（柳琴戏），来到诸城落户后，与诸城“本周姑”世家王世林结缘。本周姑与拉魂腔巧妙融合，形成了下句尾音翻高八度的唱法，被当地百姓称为“打冒”或“打鸣”，“本周姑”也随之被称为“冒周姑”。

新中国成立后，各地职业剧团纷纷成立，“冒周姑”开始在诸城周围各县传播。为谐原音，取剧团“茂盛”之意，“冒周姑”改名为“茂腔”。1952年，诸城组建“群力”茂腔剧团；1957年4月，正式成立“诸城县茂腔剧团”。从此，这门诞生于田间地头的民间小戏，有了自己的专业院团。

诸城茂腔发端于农村，由民间小调逐步发展成板腔体。唱词浅显易懂，平白如话；唱腔质朴无华，亲切动人。因女腔发达，给人以悲凉哀怨之感，最能引起旧时妇女的共鸣，深受妇女喜爱，故有“栓老婆橛子”之说。传统剧目以《东京》《西京》《南京》《北京》“四大京”和《罗衫记》《绣鞋记》等“八大记”为看家戏。道白采用方言土语，唱腔接近于民间小调哼唱，演唱内容贴近民间传说和家庭邻里关系，易为百姓所接受、所学唱。这门戏，从根上就长在民间。

“戏比天大”：一代茂腔人的坚守

诸城茂腔的传承史，也是一部艺人的坚守史。

李树梅是诸城茂腔山东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她出生于诸城市密州街道北朱解村，7岁接触茂腔，哥哥是她的启蒙老师。在家里，哥哥扯被里当幕布，把土炕当戏台，教她甩水袖、学唱腔。每年跟着村里的业余剧团排戏，正月里演出，李树梅在《井台会》里扮小生。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喜欢上了茂腔。

1958年，13岁的李树梅考进诸城县茂腔剧团，拜刘艳玲为师。她在文功老师、武功老师的指导下，苦练压腿、踢腿、下腰、跑圆场等基本功。三年后，经诸城茂腔前辈王仙梅指导，主工青衣、闺门旦，正式登台唱大戏。李树梅演的第一出大戏是时长两个多小时的《赵美蓉观灯》，在诸城一处老戏院的土台子上，一段40多分钟的唱腔婉转质朴，“下来后感觉嗓子都不是自己的了”。1962年7月，诸城县茂腔剧团赴省汇报演出，李树梅参演传统茂腔《双凤冤》，扮张彩凤，时任山东省副省长观看后和参演人员合影留念，李树梅至今珍藏着这张照片。

1965年9月，诸城县茂腔剧团撤销，60多人分散到各行业。1978年，县剧团欲二次成立茂腔队时，人才已经断层，青黄不接，李树梅被借调回去指导。剧团打算排《白蛇传》，李树梅虽离开舞台数年，但基本功从未放下。背词、对词，经过哑排、响排、彩排，忙了约半个月，复排的茂腔《白蛇传》在县政府礼堂正式演出，得到观众好评，此后连续演了约10场，场场爆满。

就在演这几场《白蛇传》期间，李母病重。李树梅认为不能因为私事耽误整个团的事，坚持登台。某一天演出前，家里差人来送信——母亲过世了。李树梅悲痛万分，痛哭流涕，强忍着平抚情绪，坚持把戏演完，才匆匆赶回家处理母亲的后事。诸城市舜龙艺术团团长李连美说到这件事时流下了眼泪：“李老师为茂腔付出太多。”

从7岁登台到耄耋之年，李树梅把茂腔看得如生命般重要。退休后，她仍坚持传艺，担任专业剧团顾问，公益指导业余剧团。她还作为艺术指导排演了茂腔戏《孝德舜帝》，用行动诠释着“戏比天大”四个字的分量。

从“送戏”到“种戏”：茂腔的新生

进入新世纪，诸城茂腔的保护与传承被提升到新的高度。

自2013年起，诸城市每年秋季举办一届茂腔艺术节，涵盖茂腔展演、培训、研讨会等内容，组织大型茂腔演出近20场，全部免费观赏。2017年，山东省（诸城）首届茂腔文化艺术节举办，来自诸城、高密、青岛西海岸新区、五莲、胶州等5个县市区的10家茂腔艺术剧团的名家名角、茂腔新秀400余人参加演出，共展演优秀剧目10场，现场观众3万余人次。

在剧目创作上，诸城茂腔既守正又创新。2018年，由诸城市舜龙艺术团创排的新编茂腔现代戏《失却的银婚》入选全国基层院团戏曲会演，在北京梅兰芳大剧院成功演出3场。因演出反响热烈，又临时加演1场。此后该剧应邀到济南、青岛等地演出86场，收到很大社会反响。同年，诸城少年宫诸城茂腔剧团的《非常妈妈》也获得国家艺术基金扶持。传统茂腔的“四大京”“八大记”，与这些紧扣时代脉搏的现代戏一起，共同构成了诸城茂腔的当代剧目谱系。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基层。茂腔是诸城极具乡土特色的传统戏曲，深受群众喜爱，不少居民虽自学多年，但唱腔、身段难以规范提升。诸城市推行基层文化建设指导员制度，选定52个社区作为首批派驻点，选派专业人才下沉指导。

舜王街道九台社区就是一个生动的样本。社区将群众学习茂腔的需求上报后，诸城市精准选派市戏剧家协会副主席臧传晔下沉服务。九台社区居民张丽吃过早饭便骑着电动车赶往社区文化活动室，“能跟着指导员学茂腔，这提升唱腔的机会太难得了”。臧传晔从气息控制到咬字归韵，从眼神表达到身段走位，逐句示范、反复纠正。“以前都是跟着光盘学，自己唱错了也不知道。今天臧老师手把手地教，一下子就把我多年没弄明白的地方讲清楚了。”九台社区居民王大姐激动地说。

臧传晔说：“茂腔是咱诸城的‘家乡戏’，根在民间，魂在群众。我的任务不是来‘教一下就走’，而是要真正把种子撒下去，让群众自己‘长’出文化来。”从“送文化”到“种文化”再到“创文化”，诸城茂腔正在完成一场深刻的传承转型。诸城市还创新推行文化积分激励机制，对主动参与文化传承的民众给予积分奖励，有效激发了群众参与文化建设的主动性、积极性。

（诸城市委宣传部 通讯员：李芳 董砚秀 大众新闻 主理：张鹏 策划：王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