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门”的商河鼓子秧歌

商河人管扭秧歌叫“跑秧歌”，一个“跑”字道出了商河鼓子秧歌的刚柔相济、粗犷豪放。脚底板跺下去，尘土扬起来，伞、鼓、棒、花、丑忽聚忽散，跑不散、舞不乱，阵形随着鼓点和伞花的起落而变换。跑秧歌的地方是古时兵农合一的演武场，也是生产劳作的打麦场，更是节事里乡人可劲撒欢的地方。两千多年了，商河人在村口跑，在麦场跑，在正月里的寒风里跑。

谁也没曾想，鼓子秧歌在打麦场上踢踏扬起的尘土，会有一天，踩着鼓点落到天安门广场前的石板上，落到北欧的雪地里，落到纽约时代广场的喧嚣中……

从村口跑到打麦场，跑了两千多年没散

一项民俗文化活动，跑了两千年没有跑散。鼓子秧歌是山东省商河县的传统舞蹈，始于秦汉，兴于唐宋，盛于明清，繁荣发展至今，位列“山东三大秧歌”之首，被誉为“北方汉民族男性舞蹈的代表”，并入选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鼓子秧歌集劳作、祭祀、军事、武术、杂技于一体，虽历经岁月洗礼，却更显生机勃勃。

正月里走乡入村，时时都能听到鼓子秧歌铿锵有力的锣鼓点，处处都能看到潇洒飘逸的秧歌步，队伍变阵扬起的土腥味，混杂着刚刚散去的鞭炮烟火味，便是商河人最熟悉的“村头接秧歌”场景，也是温泉鼓乡不可或缺的“年味”。

商河县内几百个村，春节期间，村村都能拉出一两支鼓子秧歌队。鼓点响起、秧歌进村、“血脉”觉醒，平时不苟言笑的老叟，弄鬼掉猴的顽童，低眉垂眼的姑娘，在欢快热烈的氛围下，秧歌“瘾”头发作起来，都忍不住跟在队伍后面舞跳一番。

跑秧歌从来不是一个村的事，村里的“队头”领着队伍串村拜年表演，对方也要派出“有头脸”的人出来“接秧歌”，放鞭炮、备烟茶。这种村与村的跑动，让鼓子秧歌在切磋中不断丰富，形成数个流派。已经举办四十三届的商河鼓子秧歌汇演，将这种传统推向高潮。每年正月十四，最能代表各镇街特色的秧歌队伍齐聚一堂、献艺斗舞，汇演现场人山人海，附近高楼和树上都会“长”满观众。

从麦场跑进北京，跑遍祖国大好河山

鼓子秧歌在商河，原本是自己人的热闹。秧歌串村，本来就是你来我往的礼数，图个热闹、讨个彩头。没有谁想过这支舞还能跑到哪里去，跑就是了。但那震天吼地的动静，不是你想收就能收住的，鼓槌砸下去的力道，打麦场上踢踏扬起的烟尘，注定要飘向更远的地方。

1953年，文艺工作者沿着商河的乡间土路走村串乡的探访，跟着老艺人学动作，有时为了学一个走法，要跑十几里路。五十年代末，山东的专家把它和胶州秧歌、海阳秧歌并称为“山东三大秧歌”，商河排在第一个。

1955年3月，韩振玉、杨寿亭等老艺人组成农民鼓子秧歌队，代表山东省到北京参加全国群众业余音乐舞蹈观摩演出会。他们不仅在北京工人文化宫、天桥剧场演出，还到中南海进行专场演出。1957年，商河鼓子秧歌再次赴京参加全国第二届民间音乐舞蹈会演，荣获优秀节目奖；同年6月，由山东省艺术馆人员表演的商河鼓子秧歌，代表我国到莫斯科参加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这是商河鼓子秧歌第一次跨过国境线。

1980年，商河鼓子秧歌队再进北京，参加全国农民业余艺术调演，获优秀节目奖。1989年，西赴成都，参加“中国舞·蓉城之秋”舞蹈节，拿回三个奖项。1992年，全国首届商河鼓子秧歌研讨会在商河召开，近百名专家学者从北京、上海、四川、武汉赶来。《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山东卷》把鼓子秧歌放在开篇第一篇。1996年，商河县被文化部命名为“中国民间艺术之乡”。

1999年秋天，商河鼓子秧歌队参加新中国成立50周年庆典。天安门广场上，260个鲁北汉子踏着鼓点跑起来，秧歌队获得“五好表演单位”荣誉称号。2006年，商河鼓子秧歌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10年亮相上海世博会“山东活动周”开幕式，同时参加世博园的“踩街”巡游表演。2013年6月，300名商河少年站上天安门广场，参加“万名青少年文体展示活动”。商河鼓子秧歌先后到全国二十多个省市区巡回演出。央视舞台上，从2004年《舞蹈世界》到2024年跨年晚会，再到2026年非遗晚会，已有十余次亮相。

从麦场上的年节演出，到全国舞台的聚光灯下，商河的秧歌队跑遍了祖国的南北西东，而那鼓槌砸下去的力道，还在往外走。

从中国跑向世界，又跑回出发的地方

民族的就是世界的——鼓点不需要翻译，伞起伞落，雄健优美的舞姿、变幻莫测的阵形、恢宏磅礴的气势，跨越语言照样能扎进人心里。

2008年5月，韩国发来邀请。22个商河老乡换上秧歌行头，跨过黄海，在仁川的舞台上擂响了鼓槌。语言不通，习俗不同，可鼓槌一落，场子就沸腾了。那是商河鼓子秧歌队第一次“跑”出国门，22个人，敲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十年后，更远的一趟来了。

2018年春节前，商河鼓子秧歌艺术团一行18人，坐了将近10个小时的飞机，落地瑞典斯德哥尔摩，全程一万五千里，庄稼人这辈子没出过这么远的门。2月10日，斯德哥尔摩下着大雪。秧歌队从中国文化中心出发，一路跑向东方博物馆。雪地湿滑，脚下的石板和商河的麦场是两个世界，可动作不能缩——商河人跑秧歌，讲究的就是跑不散、舞不乱。在当地文化中心楼下敲锣打鼓的时候，两个瑞典鼓手站到旁边跟着敲，几遍之后节奏就合上了。中国驻瑞典大使桂从友夫妇出席了开幕式。东方博物馆北京厅的演出座无虚席，过道站满了人。

可最让人难忘的不是满座的剧场。演出结束后，一位已在斯德哥尔摩定居多年的商河老乡，根据演出信息找到了秧歌队，听秧歌队员讲述老家的变化，眼眶里涌动的都是对家乡的眷恋。

2019年11月，商河鼓子秧歌随“文化山东·齐风鲁韵”展演团，九天跑了澳大利亚、新西兰、印度尼西亚三个国家，演了六场。十多年间，鼓子秧歌的足迹已遍布十几个国家。

跑出去的同时，有人顺着跑出去的轨迹找回来。2022年，肯尼亚留学生罗珃到了商河，在她看来，鼓子秧歌把音乐和武术融在了一起，主动找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杨克圣学敲鼓。2025年4月，山东财经大学50多名中外师生跟着传承人学秧歌，非洲手鼓和商河大鼓的鼓点同时响起来，不同肤色的人踩上了同一个节拍。

2025年，商河鼓子秧歌宣传片登上了纽约时代广场户外大屏，在“世界的十字路口”给行人一段中国非遗文化的震撼，同年的商河鼓子秧歌汇演吸引了线上线下150万人次的观看。自1980年起，县里的鼓子秧歌汇演已举办了四十三届。全县有国家级和省级非遗传承人2名、市级传承人11名。“非遗进校园”正走进30多所学校，截至目前已经累计培训10万多人。商河鼓子秧歌艺术团入选了2024年全国优秀群众文艺团队。

80岁的杨克圣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也是“非遗进校园”的专业指导老师。他说：“鼓子秧歌是商河文化的根，不能在我们这辈人手里断了。只要孩子们愿意学、喜欢跳，我就愿意一直教下去，把这股精气神儿一代一代传下去。”

从村口麦场到锦绣中华，从神州大地跨过四洋七洲——商河鼓子秧歌跑过的地方，脚步早就跨过了万水千山。不管跑出去多远，鼓点响起，脚底板最熟悉的地方，还是村口那片踩实的打麦场……（通讯员 赵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