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春秋｜“千古治黄第一人”潘季驯

在山东省济宁市西门大街，有一片河道总督署遗址，这里曾经是明清时期治理黄河、淮河、运河的最高衙署。据统计，明清两代的河道总督有188位，其中，在任时间最长、成就最大的是明朝河道总督潘季驯。

潘季驯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曾4次治黄，前后达27年。他根据黄河“一石水，六斗沙”和易决、易徙、易淤的水性，创造了“筑堤束水，以水攻沙”的治河理念，被誉为“功不在禹下”“千古治黄第一人”。

潘季驯巡河图

一次治河开运河

潘季驯（1521—1595），字时良，号印川，浙江湖州府乌程（今浙江省湖州市）人。少年聪颖，7岁读《春秋》，会写文章，成为县学的博士弟子。嘉靖二十八年（1549）以乡试第一名考中举人，次年考中进士，后被任命为九江府推官、江西省巡抚、河南道监察御史、广东巡按御史、顺天府督学、大理寺丞等职，政声良好，一路升迁。特别是在大理寺审理严嵩父子大案中深得首辅徐阶的信任。

当时的黄河不在山东境内，而是在徐州以南与大运河相交，并在淮安夺淮河入海。自明洪武元年（1368）至嘉靖四十四年（1565），黄河先后决口达57次，平均3.4年一次，并分三支入侵运河。黄河、运河、淮河交汇在一起，治河、保漕、安运成了一道绕不开的难题。

嘉靖四十四年夏，黄河在江苏沛县决口，导致徐州以北的大运河“上下二百里运道俱淤”，一时“运艘阻滞，庐舍荡析，朝廷上下一筹莫展”。朝廷任命的河道总督、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孙慎畏难发愁，拒不上任。44岁的潘季驯刚刚擢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被担任首辅的徐阶紧急调用，和工部尚书朱衡一起治河。

为了保运河漕运，工部尚书朱衡提出应该避开黄河，开凿一条从鱼台南阳到沛县留城的新运河。此时的潘季驯对河工技术是一无所知，他带领河道衙门的官员们一起实地调查，“问诸水滨”，向有经验的老河工及老农询问，摸清了运河淤塞的原因在于黄河泛滥，应该先治理黄河，因此他不同意朱衡的方案，上疏朝廷要恢复黄河故道和运河故道。朝廷一时难以下定决心，让工部给事中何起鸣到现场勘探，何起鸣支持朱衡开新河的建议。潘季驯为了让工程进行下去，认真研究朱衡的方案，发现也有一定道理，遂开始支持朱衡。但是，他仍然坚持建议从留城到徐州境山一段的河道还是走老运河故道。何起鸣最终同意了，朝廷下旨，让朱衡组织开凿南阳到留城的140里运河新道，让潘季驯开挖留城到徐州境山的50里运河旧道。

朱衡性格十分强势，圣旨还没到就开始挖新河，并且严厉处罚官员，鞭打河工，一时间百姓议论纷纷。当整个工程还有最后10里就要贯通时，黄河上游天降大雨，再次决口。大臣们纷纷指责朱衡方案失误，要罢免他，给事中何起鸣也改口说潘季驯的方案正确。潘季驯并没有落井下石，他看到运河工程即将完工，不能耽误，上疏朝廷要集中力量修通运河。

嘉靖四十五年九月，运河全线贯通。大批漕船由徐州境山进入新河，过薛河至鱼台南阳出口，河水通满，堤岸坦平，没有一点阂阻，新挖的南阳新河作用很快被发挥出来，原来半年才能通过3000多条船，当时12天就通过了3800多条船。嘉靖帝大喜，赋诗庆贺，朝廷嘉奖朱衡和潘季驯，朱衡得以继续留任，潘季驯则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潘季驯建议考察黄河，计算黄河工程的土方量，但是朱衡不同意他继续治理黄河。这时，老家乌程传来母亲闵夫人病逝的消息，按照官员丁忧制度，潘季驯回乡守制。

二次治河被罢官

在潘季驯丁忧的3年时间里，国事、治河的形势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嘉靖帝驾崩，隆庆帝登基，朱衡完全抛弃了潘季驯的治河理念。接任河道总督的翁大立赞同朱衡的治河办法，要求避开黄河，继续开挖一条新的泇河。

隆庆四年（1570），山东地区普降暴雨，汶河、泗水、沙河、薛河暴涨，此时黄河洪水泛滥，徐州一带黄河全线淤浅。九月，黄河、淮河诸水骤溢，洪水在邳州决口，运河河道淤塞180多里，1000多艘漕船被搁浅。翁大立面对黄河泛滥的局面，焦头烂额，不知所措。工部尚书朱衡对翁大立也失去了信心，朝廷罚翁大立等一众河道官员半年禄米，后又以翁大立迟误漕粮为由，令其削籍归家，翁大立首倡的开泇河便不了了之。

朱衡建议让潘季驯来治理黄河，潘季驯来到济宁河道总督衙门，与翁大立办理交接事宜，张纯、冯敏功等河道官员看到潘季驯又回来了，都很高兴。潘季驯向大家推广其治河办法：治理运河先要治理黄河，恢复黄河故道。他带领5万河夫在黄河滩里挖淤泥，满河的稀淤其状如饴，施工十分困难，取土要到几里外的地方，每人每天只能运七八筐，进展缓慢，潘季驯也十分发愁。

这时候，黄河春汛来了，河水陡涨，直接冲向新开的河口。潘季驯栉风沐雨，靠前指挥，往来各地向河夫了解详情，黄河的决口终于堵住了，他才得以回到济宁的衙署。不久，上游又一次突降大雨，黄河重新决口40多处，军民都气馁了。这时候潘季驯正患背疽，疼痛难忍，他让郎中裹上疮药，踉跄着走出官衙，到一线指挥治河，慰问官吏河夫。他安排人用河柳做骨架，用草填实，制成直径两丈的大埽，用大绳送到河底塞住决口。1个多月后，所有的决口全堵住了。

这一年的五月，黄河“麦黄水”又冲来了，潘季驯乘坐小船，到决口处视察，组织堵塞决口。一时间风雨大作，他乘坐的小船突然被冲入激流之中，官员和河夫们都吓得大叫。在经过一棵大树的树梢时，潘季驯死死抓住树梢，得以保住性命。大家把潘季驯救上来，潘季驯仍然坚持组织抢险，终于堵住了决口。

到隆庆五年六月，经过10个月的奋战，黄河全线完工，数万只停滞的官船和民船重新起航，船只畅通无阻。张纯、冯敏功等济宁河道总督衙署的官员们要为潘季驯刻纪念碑，潘季驯不同意，他上疏朝廷，希望奖励治河的官吏和民夫。朝廷派给事中雒遵来勘验河工，这位给事中回京之后，潘季驯却收到训斥诏书：今岁漕粮比常年更迟，为什么还要报功？潘季驯写信给工部尚书朱衡评理，朱衡回复潘季驯，河道的修复是以漕粮运达京城的迟速为验证，非为筑口导流便可以塞责，命潘季驯戴罪管事。

这时，黄河又一次决口，漕船漂覆近百条，淤河80里，损失漕粮4万余石。明朝规定，凡是丢失漕粮的，会让负责押运的官员来赔付漕粮。负责官员吓得弃官跑了，给事中雒遵前往漕运衙门了解情况，状告潘季驯治河不力，应回家自省。

隆庆六年春天，51岁的潘季驯被弹劾，他第二次治河，以丢官而结束。

三次治河天下安

此后的几年，形势大变，隆庆帝驾崩，不到10岁的万历帝登基，张居正担任内阁首辅。这期间，6年换了8任治河大臣，王宗沐提出“海运说”，傅希挚希望“开泇河”，刘应节上疏“开胶莱河”等等。万历四年（1576），潘季驯再次被起用。万历六年夏，朝廷急调潘季驯为总理河漕的大臣，将河道与漕运一并管理。潘季驯以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工部左侍郎总理河漕，开始了第三次治河。

期间，潘季驯与漕运总督江一麟向朝廷递交了一份《两河经略疏》，这也是历史上第一份综合治理黄淮和运河的全面规划。潘季驯在《两河经略疏》中提出“治河六议”：塞决口以挽正河，筑堤防以杜溃决，复闸坝以防外河，创滚水坝以固堤岸，止浚海工程以省靡费，寝开老黄河之议以仍利涉。首辅张居正对这个方案不放心，潘季驯写了长信予以解释，张居正才放心下来。潘季驯又上《河工事宜疏》，提出“河工八事”，列出工程管理8个方面的办法。接着又上《勘估工程疏》，制定工程项目任务书，做好项目开工的准备。

在张居正的大力支持下，潘季驯提出了在徐州以下大河两岸高筑大堤，挽黄河归运河，以实现束水攻沙，同时“逼淮水尽出清口”，从而实现以洪泽湖调蓄洪水、“蓄清刷黄”、解淮扬地区水患的治河措施。他请求以3年为限，如治绩无效，甘愿被治罪。万历六年九月，潘季驯将整个治河工程分成8个施工段，派8名官员分别去执行。张居正经常和潘季驯通信，询问工程进度。

潘季驯首先把治河的重心放在抢筑淮安高家堰上。高家堰是淮阴高堰村附近的一段淮河堤防，潘季驯为综合解决黄河、淮河、运河交汇地区的问题，加筑高家堰，拦蓄淮河清水，使洪泽湖水位大幅抬高，形成巨大的蓄水库，以“蓄清刷黄”。

潘季驯和江一麟又在河道两岸修筑了近处的缕堤和远处的遥堤，用修缕堤的方法以束河水，用修遥堤的方法以防溃决。同时，在缕堤和遥堤之间修了一道道的格堤，在易溃的河段还要修月堤。如此一来，便建成了一整套的防护大堤网络，在大河两岸形成了壮观的水上长城。

万历七年十月，两河工程全线竣工。“从万历七年至十六年，徐州至清河一段运河河道，年年安澜”。潘季驯和江一麟视察河道工程，登上徐州云龙山，深情赋诗，希望能告老还乡。可惜的是，江一麟已经病重，不久就去世了，潘季驯感到十分痛心。

潘季驯60岁寿诞之际，朝廷下旨加封潘季驯为太子少保，调任南京兵部尚书，又奉调进京任刑部尚书。

不料，张居正病逝后，万历帝因被张居正压制太久，一心报复，不仅抄了张居正的家，其子女辈有10多人身亡。潘季驯此时担任刑部尚书，负责审理张居正的案子，见此惨状，他毅然禀明朝廷，请求照顾张居正的老母亲。万历帝不悦，一些言官弹劾潘季驯为张居正同党，朝廷下旨将潘季驯削职为民。

《河防一览》

四次治河旧病发

潘季驯在湖州老家赋闲近10年，万历十五年（1587）以后，黄河、淮河又相继决口。万历十六年，朝廷再次起用潘季驯为右都御史总理河道兼理军务，潘季驯不顾年事已高，日夜兼程勘视河工。这一次，他在全面勘察的基础上，提出了以修守河防为第一要务。为了检验大堤的质量，他提出保证堤坝安全度汛的“四防”“二守”制度，即昼防、夜防、风防、雨防，官守、民守。通过一套完善的河防修守制度，以保前功于不毁，杜后患于将来。

万历十七年，徐州以北地区大雨滂沱，导致河水猛涨，潘季驯一面查办失责官员，一面身先士卒，“董率官夫，躬亲防御”。屋漏偏逢连夜雨，其妻施夫人因病去世，潘季驯因汛情险恶两头分心，一时心力交瘁，忍不住在下属官员面前号啕大哭，“万苦俱集，痰中时见血缕”。

潘季驯上疏朝廷要求引退归家，但是朝廷未予恩准。潘季驯“负痛奔驰”，回家安葬了妻子之后，又匆匆赶回防汛抢险的治河现场。经过各方努力，这年十月，各处险工、决口总算堵塞完成。由于此时的潘季驯病势转重，只得赶回山东济宁河道总督衙门调养。

万历十八年夏，暴雨成灾，黄河水从徐州护城堤决口冲入，徐州城内遍地积水，房屋倒塌甚多。许多人建议迁城和改河道，潘季驯上疏据理反对。他通过现场勘察，建议挖一条支河，排泄徐州积水。在潘季驯的坚持下，朝廷批准了开魁山（现为“奎山”）支河的计划。这项工程历时1月，借用古旧河渠，挖浚渠道长约160里，终于排掉了徐州城内积水，避免了迁城改河的后果，花费仅数百两银子，潘季驯因此受到朝廷嘉奖。奎山支河是潘季驯第四次治河期间的重要成就之一。

由于身体过分劳累，潘季驯旧病复发，“血疾大作，口吐不绝者两昼夜”，他抱病视察了泗州的护城堤，病倒在大堤上。潘季驯利用养病之际，完成了一部治理黄、淮、运河集大成之巨著——《河防一览》，全书共分14卷90篇。在书中，潘季驯全面回顾了自己自嘉靖四十四年（1565）以来4次奉命治河的经过，《河防一览》是潘季驯治河思想成熟并形成体系的基本标志。

之后，潘季驯再次奏上《乞休疏》，朝廷仍是不允。万历十九年二月，潘季驯三上《乞休疏》，依旧未得允许。潘季驯只好再次振作精神，强支病体，巡视河工，准备迎接新一年汛期的到来。

这年九月，淮河上游水位陡涨，洪水溢过泗州堤防，涌入城内，城内积水经月不泄，城内军民大部分人被淹。潘季驯带病赴泗州勘视灾情，布置河工，赈济灾民。这次淮河大水，泗州城被淹，明祖陵亦遭水患，朝廷为之震动。各种议论纷至沓来，说他年老无用了，潘季驯请求即刻罢官，让精干之臣施展才能。

万历二十年，朝廷终于同意潘卸任还乡，加太子太保、工部尚书兼右都御史。万历二十三年四月十二日，74岁的潘季驯病逝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