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外卖诗人王计兵：只想做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这个夏天的文坛，一场意料之外的涌动，让外卖诗人王计兵引起更大的关注。凭借诗集《低处飞行》斩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这位深耕生活、执笔38年的素人写作者，打破了文坛固有的边界认知。

获奖半个多月，数十家媒体接踵而至，无数赞誉与热议汹涌而来。有人惊叹平凡劳动者的文学突围，有人探讨民间写作的价值，也有人抛出争议与质疑。荣誉背后，王计兵的生活质朴如初。因为健康证到期，他难得停下奔波的脚步，得以静下心来，和记者一起复盘这场盛大又喧嚣的文学邂逅，诉说自己始终未变的创作初心。

在文学殿堂走一趟

得知获得鲁迅文学奖提名的那一刻，王计兵仿佛获得了最纯粹、最真切的快乐。他像家长静待孩子高考成绩揭晓那般，忐忑非常，有一种“心脏被压缩的感觉”。

“能被提名就知足。”他内心坦然，可外界的反响却在不断搅动原有的平静。奔袭而来的密集采访、层层关注，彻底打乱了他的生活节奏，让喜悦显得不那么“纯粹”并渐渐被厚重的不安取代。

获得提名后的第一时间，就有媒体找来，让他说下获奖感言，直言担心获奖后联系不到王计兵。这位外卖诗人特别谨慎地回绝了：“万万使不得，没获奖就大谈特谈，这会出大问题。”

手机铃声不绝于耳，陌生来电接连不断，习惯独处、潜心写作的王计兵有些不堪重负了，他一度想关机、隔绝所有纷扰。等待最终结果的日子，他更像是“屏住呼吸在数时间”，一直惴惴不安。开奖当日，他谢绝外出应酬，静静守在家中。整个过程是紧张焦灼的。

或许那种紧张与焦灼无关名利得失，更多源于一份对文学的敬畏，以及被万众期待裹挟的沉重。

结果公布的那一刻，王计兵如释重负。这次获奖被外界称作“文坛震荡”，赞誉与争议共生，追捧与非议并存。他很平静，获奖是对自己数十年默默书写的温柔回应。他也有难以释怀之处，倒不是外界的批评，而是昔日友人突然对过往细节各种“爆料”。

“不同的声音我都能接受，没想到所谓的朋友会反目成仇。”旁人一次次让他出面回应，王计兵选择沉默。他不愿耗费精力纠缠是非：“未来还长呢，现在我也憋着一股劲儿，用作品说话，多年之后咱们再聊。”

有人劝他，获奖之后，不能再自称是业余文学爱好者了，应当注意身份，要强调自己是作家、诗人。王计兵还是看得很开：“一个文学爱好者，为什么不能到殿堂里来走一下？我想看一看殿堂怎么构造的，又不会对大家造成伤害。”他认为，文学世界大得很，绝不是少数专业从业者的专属领地。文学创作本该拥有广阔胸怀，容纳每一份真诚的热爱。自己不过是幸运地找到了开门的钥匙，得以窥见文学殿堂的模样。“我不打算停留在这个殿堂，只是看一眼就走。”他笑起来。这场殊荣于他而言，是全新的起点，是源源不断的精神动力，支撑他在创作路上步履不停、笃行不怠。

梦想应该小于人生

走红之后，无数人探寻王计兵的创作秘诀，好奇这位终日穿梭街巷、步履匆匆的外卖员，为何能写出治愈人心、直击人心的文字。

“我的写作开始于1988年，1992年曾经发表过一些微型小说。我曾经进入过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为写一部长篇小说，写到重度营养不良，反复被送进医院。后来，父亲一把火烧了我20多万字的手稿，禁止我写作。那一年，我在笔记本最中心、最宽阔的地方写下一行大字：我要做一个伟大的作家。而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又像折断了梦想的翅膀。2017年我再次发表作品，中间已过去了25年，我去过新疆、辽宁、山东，先后在工地、砖厂、码头靠体力打工。所以我才会写下：我用体力榨出生命的水分，仍不能让生活变得更纯粹。”他回忆。

不同于专职作家伏案写作、定点创作的模式，王计兵的创作始终随感而发。“我不给自己的创作留时间。我从来没有只在家里写作，都是生活中感受到了什么再用录音讲述下来。”王计兵分享。

一次赴北京参加活动，路边一个被咬过一口的青涩西红柿就让他瞬间心生感触——青嫩毛茸茸的果实，被随意丢弃在路边，像一段青涩懵懂的童年，年少时家人叮嘱青柿酸涩难吃，可孩童总要执意尝鲜，那份执拗与纯粹，包裹着最本真的人生况味。一念起，思绪生，他就此写下散文《咬过一口的西红柿》——

“一只被咬了一口的西红柿，仿佛被咬过了一口的童年。那缺失的和被丢弃的部分，哪一部分更重要？”

这显然成了一个深刻的命题。“我想这就是文学：用思维惯性结合生命经验、对人生的感悟，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诗歌。”王计兵说。

他很清晰地解释“惯性”这个词。“我在各种工地打过工，对钉子的印象特别深刻。因此，钉子就成了我作品中频繁出现的元素。就像我有一根小指，在我曾经靠捡废品为生的日子里，被铁皮割断肌腱，弯曲、变形。有一次在送外卖时，我用这根伤残的手指挂着外卖，在路上奔跑。突然感觉它像‘我身体里多出来的钩子，把我变成了一面行走的墙’。这就是文学的思维惯性，当你长期热爱文学、热爱写作，就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思维惯性。

“我不想让写作破坏我的生活。”文学是附着在生活之上的，不是单独存在的，更非生活的全部或者桎梏。即便斩获鲁奖、声名鹊起，他的生活节奏从未刻意改变。获奖前一日，他还奔波在送餐路上。“要不是需要补全证件手续，我今天也在路上送外卖。踏踏实实地生活，这种感觉特别好！”他笑起来。

一次街头偶遇，也让他真切感受到因奖“走红”的滋味。在昆山邮局西侧的十字路口，绿灯亮起，他准备通行时，忽然被一只手拉住车后座。原来有位年轻父亲认出他，轻声邀请他和孩子合影。“其实那单外卖订单快到点了，一分钟的等候对争分夺秒的外卖员来说太珍贵了，可我也痛快答应了。大家都是热爱文学的朋友。”他说。

走红出圈，邀约不断。各类商业合作、文艺活动都被他一一回绝。“我不懂商业，不想冒冒失失地闯进去。”别人觉得大可不必故作清高，王计兵只想把时间留给生活、留给文字；别人认为他在用尽全力“坚持”，可他觉得“坚持”这个词过于沉重，不适合定义自己对文学的这份热爱。“写作让我更加快乐、坚定。我是特别幸运的。我爱上了诗歌，诗歌对我不离不弃，它一直抚慰我一路走了这么远。”他说。

作诗的人是否别具天赋？王计兵觉得，自己的所有收获皆源于极致勤奋。他常年保持每年千首以上的创作量，辅以大量散文随笔，大浪淘沙、广种薄收，每年筛选出百余首自己满意的作品。

“最好的梦想不让人痛苦。有的人追求梦想，追求得要死要活的。真正的梦想，应该是小于人生的，大于人生的梦想可能属于天才。”王计兵说，小心守护梦想的种子，才有机会遇到自己的春天。

想做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谁说展翅就要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这句打动无数读者的诗句，是《低处飞行》诗集的核心主旨，又是王计兵最本真的人生态度。这本斩获鲁奖的诗集，凝结了他四年外卖生涯的冷暖百态，收纳了许多外卖小哥的人生故事。

为捕捉最真实的行业群像，他走访同行、发放问卷，平均采访两三个人，才能得到一次真诚倾诉，60份问卷最终可用的仅有个位数。多数人的回答简单直白，寥寥两字，却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辛劳，也让他更懂平凡劳动者的隐忍与滚烫。

众多的采访故事里，一位单亲爸爸的境遇，让他久久动容，心生震颤。这位常年奔波谋生的父亲，最大的期许便是孩子能挣脱底层奔波的命运，拥有不一样的人生。当孩子提出要来昆山跟随他送外卖时，这位硬汉瞬间崩溃、泪流满面，向王计兵道出心声：“我就是希望孩子活得比我好。如果孩子和我生活得一模一样，我活着干什么？”

质朴又沉重的追问，让王计兵读透了平凡人的担当。“我们都是带着使命来到人间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无数劳动者奋力奔波、咬牙坚守，不过是想拼尽全力，为后代铺就更好的前路。朴素的期许，也深深融入他的笔墨，让诗句有了温度、有了力量。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则是一位独臂外卖小哥，单手奔波，却有着远超常人的速度与利落。掀餐箱、取餐、盖箱……小哥动作娴熟流畅，身姿挺拔坚韧。一次楼道偶遇，王计兵心生敬意，侧身靠墙、双手合十致敬，未曾想年轻的独臂小哥抬手立在胸前，温柔回礼。

那一瞬，王计兵汗毛直立。“我的双手合十本来是一种祝福。被他的回礼一下子变成了一种祈祷，一种渴望。我像一个祈求者。而他单手立起来，身上放着光，我感觉自己在完成一次膜拜。”这位平凡却坚韧的劳动者，以其自带光芒的生活姿态，深深镌刻在他心底，化作名篇《单手佛》，成为诗集中最动人的篇章之一——

“我一只臂膀的兄弟，用单手操作着生活，就连我们双手合十默默的祈祷，也被他简化，而他举在胸口的单手，更像是佛的一种慈悲。”

诗集名《低处飞行》，藏着王计兵通透的生活感悟。外卖员终日奔走街巷，生活节奏快于常人，却终究跑不赢岁月时光。“你不能加快岁月，只是加快了生活节奏，岁月还是按部就班。”众生皆有各自的人生轨迹，雄鹰可搏击长空、翱翔天际，蜜蜂亦可深耕花丛、采撷芬芳。并非所有翅膀都要高飞，身处低处，亦能奋力飞行，活出属于平凡人的精彩和劲头。

诗集中的作品，总能挖掘出平凡小事中的温情。有篇《下午三点》，令广大读者印象格外深刻。每日下午两三点，是外卖行业最清闲的时段。短短十分钟的取餐间隙，王计兵偶遇一家餐馆的老板娘，搂着孩子在沙发上沉沉熟睡。盛夏酷暑、后厨燥热，终日守着灶台烟火的老板娘，趁着片刻闲暇安然入眠，疲惫模样令人动容。这一刻，他忽然懂得，世间所有奋力谋生的人，皆有不为人知的疲惫与艰辛，外卖员的奔波辛苦，从来不是生活唯一的苦难。

心生温柔悲悯，他提笔写下《下午三点》，字句柔软、共情绵长——

“她睡着了，孩子在她怀里，也睡着了。在午后，在沙县小吃店，在靠近墙角的沙发上。年轻的老板娘，和她的孩子，一个梦抱着另一个梦。在梦里，我蹑手蹑脚地取走，餐桌上的外卖。像一个小偷，偷走了她俩梦里，辛苦操劳的那部分。”

这首诗跨越山海，被意大利汉学博士翻译推介，在海外引发热烈反响，更让他收获了跨越国界的真挚友谊，受邀出访意大利。“能够用一首诗歌影响到不同国家的人与人之间的友谊走向，传递出宽广的善意，我认为特别重要。所以这首诗在我心目中也占据了特殊地位。”

面对外界“诗歌直白、技巧不足”的争议，王计兵坦然接纳。素人写作的优势，在于粗粝直白、直击生活，能瞬间抵达大众内心，引发广泛共鸣；短板则在于文学技法的打磨与沉淀。“缺点会让我更加自信。因为缺点告诉我，我还没有达到自己的最好状态，我会为了更远的目标走得更好。”他说。

是否介意被贴上“外卖诗人”的标签？王计兵直言，自己曾受益于这个身份，大众会因“外卖员写诗”的反差，降低固有文学期待，让他的作品拥有更多被看见的机会，“它对我是一种恩情托举”。但他从未心安理得享受这份偏爱。这个标签也会督促他自省，避免产生“我是素人我有理”的浮躁心态，始终在打磨作品中精进，力求让写作兼具质感、高度与深度。文学一定是用来治愈的。这是王计兵的创作信条。他坚决拒绝文字戾气，不愿让作品成为宣泄私愤的工具，愿意以笔墨传递微光，让读者在文字中看见生活希望、汲取前行力量。

如今的王计兵，依旧怀着滚烫热爱。稿费收入早已超越外卖薪资，很多人劝他专职写作，被他婉言拒绝了。“我不想在写作感觉最好的时候，突然从生活中抽离，万一这导致我再也写不出作品，那我才痛苦。”

未来，王计兵早有计划——2027年1月，他将推出散文集《床头的书》，集合数篇2000字以内的短篇随笔文章，适配当下碎片化阅读习惯。他还将推出全新诗集，突破现有直白质朴的风格，以多元笔墨回应所有争议与关注，还将启动长篇小说创作，在文学路上持续探索、不断生长。

“我真的想做一条安静流淌的河。”王计兵会在市井烟火里持续飞行，在文学沃土上岁岁深耕。

（大众新闻记者 田可新 实习生 安相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