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落凡尘,烟火抚人心

人文 |  2026-08-21 07:16:00 原创

张九龙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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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暑期档,动画电影《八仙!》持续热映。银幕之上,巨鳌驮着仙山浮游云海,空中街市鱼辇穿梭,金玉宫阙与市井烟火交织。八位各有缺憾的凡人凭本事渡海登仙,观众记住了那句“蓬莱仙境,有求必应”。

银幕外的烟台蓬莱,暑期客流随着电影热度节节攀升。蓬莱阁景区入口前,遮阳伞连成蜿蜒的长队,导游的扩音器里,“八仙过海”的讲解声混着浪涛声飘出很远。不少年轻游客坦言,是看完电影特意来打卡的。他们循着光影里的仙山意象而来,想要亲眼看看,让八仙驻足的这片海,究竟藏着怎样的魅力?

一座神话仙山,落地黄渤海交汇处

站在丹崖山顶的蓬莱阁凭栏北望,黄渤海交汇处的水面开阔无垠。遇上平流雾天气,海面笼着一层薄纱,远处的群岛若隐若现,天光云影在浪尖上浮动,恍惚间真有几分仙山缥缈的意味。千百年前,古人眼中的仙境,多半就是这样吧。

“蓬莱山在海中”,《山海经·海内北经》里短短六个字,开启了东方神话体系中浪漫的仙山想象。彼时的蓬莱,还只是一个漂浮在传说里的抽象概念,与方丈、瀛洲并称海上三神山,由巨鳌背负,沉浮于渤海之东。东晋学者郭璞作注时补充道:“上有仙人宫室,皆以金玉为之,鸟兽尽白,望之如云。在渤海中也。”与其说这是文献记载,不如说是先民面对茫茫沧海,对未知彼岸美好的精神投射。

让仙山想象愈发热切的,是蓬莱海域频繁出现的海市蜃楼。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明确记载:“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

以现代科学视角看,这片半封闭的海岸使空气密度分层整齐,上下层温差为光线折射与全反射提供了稳定条件。远处景物的虚像,就这样出现在半空中。仅1980年至今,当地就已记录40余次海市蜃楼。

古人当然无法解释这缥缈幻境,便构想出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于是有了帝王们前赴后继的寻仙之旅。战国时期,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都曾派人入海寻访三神山,求取不死之药。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东临渤海,派遣徐福带着数千童男童女出海寻仙,最终一去不返。汉武帝更是八次东巡胶东,站在海边遥望云海,期盼与仙人相遇。

仙山终究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影。求而不得的汉武帝并不甘心,索性“于此望海中蓬莱山,因筑城以为名”。公元前133年,这片面朝沧海的土地,正式以“蓬莱”为名。

从汉至唐,蓬莱更多是以“登州治所”的身份存在。丹崖山上最初只有零星建筑,北宋嘉祐六年(1061年),登州知州朱处约主持修建蓬莱阁,初衷也并非供奉神仙,而是“为州人游览之所”。

除了八仙,今天在蓬莱阁,能看到不少苏轼的印记。苏轼曾在登州任职,虽只有短短五日,却为蓬莱的仙名留下了千古注脚。慕名而来的他运气“爆棚”,焚香祈祷后竟得见海市蜃楼奇观,写下“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的诗句。

在他笔下,仙境与人间隔着一层幻影,而蓬莱恰恰站在幻影与现实的交界线上。这种虚实相生的独特气质,为后来八仙的到来,埋下了伏笔。

八仙与蓬莱结缘,吕洞宾功不可没

在蓬莱街头随便问一位本地人“八仙在哪过海”,多半能得到绘声绘色的回答。但从各方考证看,八位仙人皆有原型,但没有一位籍贯是山东的,八仙传说的雏形也和这片土地关联不大。

八仙与蓬莱的深度绑定,最关键的纽带是吕洞宾。他是个虚实难辨的人物,宋代笔记《蒙斋笔谈》称吕洞宾是唐吕渭之后,五代时期跟随钟离权得道;《鹤林玉露》说他是唐朝进士,在湖南岳阳遇钟离权授以仙诀;《宋史·陈抟传》则写他“有剑术,百余岁而童颜,步履轻疾,顷刻数百里”。近代学者浦江清在《八仙考》中总结,吕洞宾传说起于北宋庆历年间,发源地在湖南,“至于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很难说”。

就是这样一位来历模糊的道长,在道教体系和民间传说里逐渐成长为八仙的首要人物。

蓬莱文史学者蔡玉臻注意到,《全唐诗》收录了钟离权赠吕洞宾的诗,其中一句“自言住处连沧海,别是蓬莱第一峰”,将吕洞宾的居所与蓬莱仙山关联起来。相传吕洞宾的诗作中,提及“蓬莱”之处更是不胜枚举:“独坐蓬莱观宇宙,抽剑眉间海上游”“蓬莱要去如今去,架上黄衣化作云”“三千功行百旬见,万里蓬莱一日程”……在道教传承谱系中,“纯阳祖师”吕洞宾甚至直接被归为“蓬莱派”。这些都为吕洞宾落脚蓬莱提供了基础依据。

随着全真道在北方兴盛,登州地区道教氛围日渐浓厚。元明时期,丹崖山上建起吕祖阁、吕祖像碑亭,清代又增修吕祖殿,原本的吕公亭、纯阳洞也被附会出来。吕洞宾就这样从诗文里的“蓬莱倦客”,变成了丹崖山上受人供奉的“吕祖”,正式在蓬莱安了家。

而让蓬莱与八仙深度绑定的,是明代吴元泰《八仙出处东游记》问世后,“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故事的最终定型。蔡玉臻表示,蓬莱的地理优势十分明显。全国各地供奉吕洞宾的宫观很多,但有海的地方不多,既然“过海”,自然要在海滨。蓬莱本就有仙山之名,又有深厚的吕祖信仰基础,顺理成章地成了“八仙过海”的发生地。

有趣的是,关于“过海”的方向,各地说法并不统一。浙江舟山传说八仙是要去往蓬莱仙岛,山东崂山说八仙从崂山出发、目的地是蓬莱,蓬莱本地则既有“从蓬莱出发赴瑶池祝寿”的版本,又有“祝寿后落脚蓬莱”的说法。方向虽有争议,但蓬莱始终是八仙故事里绕不开的地理坐标。

“蓬莱现存明代戚继光‘父子总督坊’上有八仙过海镂雕,明末清初民居窗棂上有‘暗八仙’彩绘,说明明清时期八仙传说已深入民间。”蔡玉臻指出。

改革开放后,八仙又从民间传说升级为蓬莱的城市文化名片。1983年到1986年,蓬莱当地表彰改革开放中业绩卓著的农民企业家,首创“蓬莱新八仙”称号,专题片登上央视《九州方圆》栏目,让八仙文化第一次与当代的奋斗者产生关联。1985年,电视剧《八仙过海》剧组将蓬莱作为主要外景地,剧集热播后,蓬莱阁的飞檐与碧海蓝天随着八仙的名字传遍全国。随后的“八仙杯”全国摩托车赛、“八仙宴”的创制、八仙渡海口景区的修建,一步步将八仙文化从口头传说落地为看得见、摸得着的文旅产业。

催生想象的这片海,承载着烟火日常

清晨,登州古街的面馆已经飘出香气。师傅将反复摔打的面条下入沸水,捞起后浇上加吉鱼熬制的浓卤,撒上蛋花与香菜,一碗蓬莱小面就端上了桌。本地食客熟稔地找座坐下,边吃边聊起最近城里的热闹景象,“好多年轻人,都是看了那个八仙电影来的”。

来蓬莱,必到蓬莱阁。作为与黄鹤楼、岳阳楼、滕王阁并列的古代名楼,这里底蕴深厚,导游讲解需求旺盛。

景区的官方导游队伍成立于1993年。“泛黄的《登州府志》,翻了一遍遍,书页卷了毛边;蓬莱阁的古建筑,围着转了成百上千个来回,比自家院子还熟。”蓬莱阁景区管理服务中心导游科科长吴珍说,团队从零起步,将解说词从最初几千字丰富到如今的十万余字,古建筑的故事越讲越精彩。如今,这支队伍每人每年承担超800场讲解,日均行走1.3万级台阶,节假日每天徒步20公里以上。

电影《八仙!》的热映,给本就火热的暑期海滨旅游再添一把柴。蓬莱阁景区里,不少年轻游客对照着八仙场景打卡,周边的文创店里,印着八仙形象的彩扇、葫芦、纪念币销量翻番。烟台蓬莱阁景区文物部部长温丽艳表示,依托丰厚的八仙主题文化资源,景区正将电影热度沉淀为长期品牌,推出八仙NPC互动、主题餐秀、场景演绎等,丰富游客体验。

其实,沉浸式体验八仙文化,对蓬莱人而言不算新鲜事。寻常百姓家,吃饭用八仙桌,待客坐八仙椅;过年贴的年画、剪的窗花,少不了八仙的形象;每年正月十六的蓬莱八仙庙会,距今已有九百多年历史,当天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蓬莱阁进香祈福,扭秧歌、踩高跷、舞狮子,锣鼓声能闹满整条丹崖街。

宴席上的“八仙宴”更是蓬莱一绝。大虾、海参、扇贝、海蟹等八种海珍对应八位仙人,每道菜都有典故,造型精巧,鲜味十足。就连本地出产的酒,也取名“敬八仙”“八仙过海”,把仙名融进了杯盏烟火里。

山东师范大学齐鲁文化研究院副教授李莉认为,不同于上古神话神祇的高远疏离、仙侠故事的出世超脱,八仙原型皆来自市井百态,涵盖老幼文武、贵贱贤愚,没有与生俱来的神通,没有高高在上的神性。这种“凡人成仙、以善渡世”的设定,深度契合崇德向善、兼爱济民的传统文化,也呼应了质朴敦厚、侠肝义胆、守望相助的民间风骨。这正是八仙深受蓬莱百姓喜爱、电影《八仙!》能引发当代观众共鸣的深层原因。

2008年,八仙传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如今,蓬莱在不断为这个古老IP注入新的活力,除了影视联动,当地还计划推出沉浸式实景演出,开发数字文创产品,让八仙故事以更贴近年轻人的方式传播。

吕洞宾抱着吉他、张果老的宝驴变成潮流挂件、铁拐李的葫芦和蓝采和的花篮成为时尚单品……8月中旬,“来山东过神仙日子”主题推广活动启动。古老的八仙传说,以乐队快闪的形式走进游船、景区和沙滩,这是山东文旅将文化IP热度转化为文旅产品的又一次探索。

傍晚时分,海边的雾气慢慢散去,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散步的本地人、拍照的游客,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海浪拍打着礁石,千年前催生仙山想象的那片海,如今承载着更具体的烟火日常。

蓬莱的魅力,在于亦真亦幻的仙境感。但真正让这片土地有温度的,是把平凡日常过成“神仙日子”的人。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