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让文学回到人群中

文学生活漫谈节目《一个文学的午后》在今年夏天收官。节目中，余华、苏童等作家走出书房，坐到三亚的大榕树下、大海旁、餐桌边，与来自不同领域的创作者围坐闲聊。十期节目，十个议题，从“松弛感”到“活人感”，从“附近有多远”到“今天，爱情如何打动你”，节目把文学从书架上拿下来，放进了生活的烟火气里。

余华在节目首期道出了对“午后”的理解：“我们想离开一下，去另一个地方坐一会儿。”“离开一下”精准点破节目的精神主旨：既非逃离现实，也不是奔赴远方，而是从琐碎繁重的日常事务里短暂抽身，获得片刻喘息的空隙。在苏童的阐释里，午后意味着快节奏生活中的一场“自我哺育”和“自我调节”，让人可以随心捡拾美好的碎片。节目所追寻的，并不局限于物理意义上的午后时段，而是把人从被过度裹挟、高度紧绷的生存状态中解放出来，还给每个人一段可以从容思考、感受自我的精神时间。

节目构建起平等开放的对话场域，打破创作者与普通受众之间的壁垒，实现文学跨圈层的有效传播。作为常驻对谈嘉宾，余华与苏童是稳定的精神支柱，二人数十年的深厚友谊，流淌在自然松弛的对话之间。与此同时，节目打破传统读书节目以作家为主的嘉宾格局，将演员、青年创作者等纳入对谈，跨领域的创作经验在此相互激发。班宇、七堇年、陈明昊、李光洁、王佳佳、仁科等作家、演员、音乐人，3号厅检票员工、清年阁、浪花姜等抖音博主，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生活阅历的人围坐在一起，文学讨论不再是作家单方面的输出，而是多方参与的精神交流。

大量年轻观众被节目松弛真诚的氛围打动，此前很少触碰严肃文学的年轻人，看完节目之后翻开余华、苏童、班宇等人的作品，比如《在细雨中呼喊》《文城》《白雪猪头》《冬泳》等，节目里提到的《安娜·卡列尼娜》《尤利西斯》《喧哗与骚动》《审判》等经典书目也重新激发起年轻人的阅读兴趣。节目相关话题获得超十亿次播放，严肃文学不靠猎奇噱头实现破圈，依靠的是真诚共情的力量。

节目里，文学对话发生的场景不再局限于书斋，而是回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文学与生活之间看似森严的壁垒，在一蔬一饭、一草一木、海风椰影之间被轻轻拆解。魏冰心问起青春时的梦想，余华讲起人对青春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人们更愿意提起成功了的梦想，而后话题自然流向王蒙的《青春万岁》、叶佳修的《乡间小路》。ZaZaZsu乐队的马懿讲到“命运留有百分之五十的开放性”，余华补充道，正因为这份开放性，人们才对明天有所期待。就这样，不同代际、不同媒介的青春叙事被并置在一起，各自从容铺展。在围坐的场合里，众人讲过的一件件往事，像一张张随手翻出的旧照片，诚恳、安然、熨帖。

《诗经》采集各地风谣记录民间疾苦，汉乐府以歌诗传唱市井百态，明清小说更是依托民间说书传统生长成熟，千百年来，文学扎根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在庙堂书卷与市井烟火之间双向流动。文学起于市井民间，《一个文学的午后》则在当代推动文学重新走向大众人群。

当代文学想要实现有效传播，一方面要守住人文内核，不为追求传播效果弱化思想立场，把文学固有的精神价值作为内容根基，坚持平等对话，打破专家与大众之间的身份壁垒，以生活经验为桥梁完成观念沟通。另一方面，要适配媒介语境和新技术场景下的传播规律，推动内容多形态分发，立足现实土壤，将文学话题对接普通人的精神困惑，让经典文本回应当下的生活命题。

不必来到海边榕树下才算拥有文学的午后，节目搭建的公共对话空间终会结束，但文学的价值将延续到日常之中。喧嚣奔忙的时代，社会更加需要文学的滋养，当代文学的力量，也正是在这样大众与文本双向奔赴的过程中，持续焕发时代光彩。

（胡梦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