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此时此刻，就是所有

鲁敏的最新长篇小说《此时此刻》已出版。从动笔到付梓，整整三年，书名恰如写作者本身的姿态：站在湍急的河流中央，试图捕捉这条河当下的花纹。鲁敏说，写“当下”极难，距离太近，缺乏审美的缓冲，可她还是跳了进去，因为没有一个时刻是孤悬的，每一个“此时此刻”都是过往的接续，也是通向未来的无限可能。

故事的开端近乎残忍。主人公艾胜春人称“女宋江”，她从乡村摸爬滚打闯进城市，爬进了财富的舒适区。然而一次投资失败，不仅让她自己一败涂地，更将十一位亲人、朋友与恋人一同拖入泥淖。鲁敏做了一个大胆的选择，从高潮起笔，一开篇便是秩序的彻底失序。这种写法将读者瞬间卷入艾胜春的困境：那些曾经信任她的人，那些被她“带进去”的熟人，那些因金钱而紧密、也因金钱而摇摇欲坠的关系，全部赤裸裸地摊在眼前。

读《此时此刻》，若只把它当作一本关于投资失败的书，便辜负了鲁敏的深意。小说里有一句话值得反复咀嚼：“一切似都关涉金钱，然而金钱尽头，金沙交界之处的尘埃中，站着的永远都是一个个具体的柔软的人。”鲁敏要写的，从来不是钱本身，而是金钱背后的人。这个故事源于她在超市门口偶然听到的一段对话，两个人用极其平静的语气交换各自遭受的损失，“仿佛在谈论今天菜场的菜价”。既非呼天抢地，也非放弃人生，而是用一种近乎沉默的坚韧，去处理生活的废墟。这种面对失去的强健心态深深触动了鲁敏。

艾胜春的选择正是这种坚韧的注脚，法律上她不必承担连带责任，但她却主动扛下所有，一点一点从头偿还。这无关经济学，这关乎情义。正如作家李敬泽所言，她的危机不是失去金钱，而是以金钱为纽带的社会关系的崩塌；她的偿还，本质上是重建与他人、与世界的联结。

《此时此刻》填补了当代文学经济叙事的一块空白。从巴尔扎克到茅盾，经济书写本是小说的伟大传统，在当代却几近断代，鲁敏用这本书接上了那根断掉的线。但真正打动人的，是书中那种切肤的体温。她写的是最近五六年间，人们从习惯性的“得到”转向“失去”的跌宕周期，这是太多人正在经历或刚刚经历的事。

小说无法帮我们还债，也无法替我们修复破碎的关系，但它提供了一种文学独有的抚慰，它让我们看到，在金钱的尽头，在失去的尽头，人仍然可以站着，仍然可以往前走。

一位读者在社交媒体上留下半句话：“所谓的此时此刻……”我想读完这本书的人都能接上：所谓的此时此刻，就是我们唯一拥有的时刻。所有的失去都发生在此刻，所有的重建也从此开始。鲁敏站在河流中写河流，我们则站在自己的此刻读这本关于此刻的书，两相交汇之处，是对人世间最温柔也是最沉着的领悟。

（曹立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