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者吕家乡:说真话,做真人

大众新闻客户端 石念军   2026-08-31 18:22:52原创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吕家乡已经年逾93周岁,但在很多学术活动现场,仍能不时看到他的身影。

“学高为师、身正是范”,吕家乡一生为师。自1952年从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之后,从中学课堂到大学讲台,他始终没有离开过教师这一职业。一生传道授业解惑,他所恪守的信条是,说真话、做真人。

说真话

说起吕家乡教授,很多人都会由衷地赞叹,称其为山东师范大学校园里的一道风景。

“我算什么风景呢?”4月的一天,在吕家乡家中,我们谈起这一话题。他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稍加思索后缓缓解释:“有人对我说过,这些年我给人的突出印象是,只要到会就发言,只要发言就认真地事先写出发言稿,而且不说不痛不痒的泛泛之论,总能够说出一些自己发自内心的独特体会。”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道风景吧?”吕家乡说。

诚哉斯言。初见吕家乡,你一定会感慨其羸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而若听得他的言辞,你则定会惊讶于其深刻、直接和坦荡,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在我们的生活经验里,似乎早已习惯了“你好我也好”的空洞赞美,刻意规避着“诤友”的风险。作为师者的吕家乡则坚决不流俗于此。

2025年8月,吕家乡的挚友宋遂良教授的书法作品《宋公题记》出版。

“我由衷地赞扬宋老师在教学上、著作上的成就,赞扬他在对待家庭子女方面,对待学生方面,对待同事朋友方面,一些不同寻常的优点,真诚地表示自己望尘莫及,同时又恳切地提醒宋老师不可忘记自己已经年老力衰,不可过多地参加社交活动,以免力不从心,逢场作戏。”吕家乡的现场发言,既赞美有加又不止于赞美。乃至事后想起,他自己也承认,“有些话确实是别人说不出来的。”

当然,吕家乡的发言,都非一时兴起的随性发挥,而是深思熟虑、有理有据有节的。

同年9月,吕家乡应邀参加《中华当代诗词史》讨论稿的座谈会。

“会前我逐字逐句地细细读完了40多万字的书稿,随手做了笔记,又上网查阅了有关资料,准备了发言稿,逐章逐节提出具体的建设性意见。关于附录中的一些条目,也提出了订正和补充的建议。”

吕家乡说,他并不觉得这件事给自己增加了负担,反而乐此不疲,觉得借此机会,对于当代诗词的情况有了较多了解,是难得的学习和提高。

“我为什么那么认真地对待每一次发言呢?”吕家乡直言,除了自己把每一次开会发言都当做学习提高的机会,还有另一层考虑。“我深感自己太渺小,对社会做出的贡献太少太少,无非教书,写点文章。因此决心在有生之年,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发挥自己的正能量。像萤火虫一样,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到会发言,就是我发挥正能量的机会,因此我总是认真对待,决不马马虎虎,信口开河。”

吕家乡的认真、纯真感动了很多人。2023年,宋遂良先生从教70周年座谈会上,他一番情深意切、思辨极深的发言被发布到网络平台后,阅读量短时即突破千万之巨。

做真人

吕家乡生于1933年4月,江苏沛县人。1949年开国大典前夕,考入山东大学中文系。1952年提前一年毕业,走上工作岗位成为一名中学教师。1980年暑假后,调入山东师范大学现代文学研究中心,在田仲济先生指导下着重从事诗歌的教学和研究。1993年退休。

吕家乡一生为师,但从不以师者自居。反倒自持一种“小狗心态”,以极度的谦逊清醒自知。

“自视是一只‘小狗’,不可能发出惊人的叫声,但叫出的毕竟是我自己的心声,发出的是我的一份光和热。”吕家乡说。

事实上,不是吕家乡不会说“漂亮话”,而是他实在不愿意说。或许也正是因此,他的为文、做人,从不因人而异、“看人下菜碟”。

对挚友从不虚情,对权威亦不盲从。

比如对现当代著名诗人聂绀弩的评价问题。

“聂绀弩的旧体诗,许多人认为应该进入现代文学史。虽然我也很喜欢并给予很高评价。但他运用的语言基本上是古代汉语,在吸收现代汉语成分时往往弄巧成拙,他的诗歌语言的局限不但使他的诗不能提供现代汉语美,而且限制了他对现代性内心世界的呈现,这是他自己也感到苦恼的,因此他的旧体诗基本上属于古典美范畴,不宜纳入现代文学史。”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孙书文教授解释,吕家乡先生的这一观点,对现代诗与古体诗的界定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思考维度,备受学界认可。

“经过独立思考才能形成自己的见解,你的真诚,你的真心话,才有份量。独立思考要有资源,你首先要广泛地阅读学习,了解已有的各种学说,各种观点,更要尽可能广泛深入地了解自然和社会的实际情况,如果没有这些条件,你的独立思考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无从谈起了。”吕家乡说。

这为吕家乡赢得了诗坛的信赖,正如同行所言:“他的批评都源于对文本的细读,没有武断与臆测。”

在吕家乡看来,为人与为文是统一的。“最宝贵的品质,一是要真诚,真诚是为人立身之本,也是为文立言之本。当然立身处世还要有生存智慧;为文立言还要讲究文采技巧,那些进一步的要求都要以真诚为基础。二是要独立思考。切不可迷信权威,迷信名人,不可糊里糊涂地随大流。”

承师道

作为师者,吕家乡同样没有忘记自己的老师。

1949年-1952年,求学山东大学中文系期间,华岗、罗竹风、王统照、冯沅君、萧涤非等一大批“五四”学者,都曾给予他学术的馈赠、生活的温暖和人生的激励。

2016年,吕家乡出版散文集《风雨人间情》,撰文追忆影响自己一生的诸位先生。这些文字是吕家乡对师者的追忆,更是对中国现当代知识分子精神传承的生动记载,也是研究山东文史传统鲜活而宝贵的资料。

师者的言行熏陶镌刻在吕家乡的心底、萦绕着他的一生。

“他们成了照耀我人生道路的明灯。”吕家乡回忆,罗竹风先生(1911—1996)讲授“大学国文”课程时没有现成的教材,他就自选教材、自编讲义。改革开放后,年届古稀的罗竹风先生挑起《汉语大词典》主编和《中国大百科全书·宗教卷》主编的重担,贡献卓著,但坚决拒绝为他召开研讨会,认为自己“虽小有成绩,但不成体系”,不值得耽误大家开会研讨的时间。“(恢复联系之后)他在百忙之中,又多病缠身,还经常给我通信,关心我的思想、学业和工作。”

冯沅君先生(1900—1974)则给予他慈母般的温暖回忆。

“她对学生真像慈母对儿女一样亲切慈祥。有时我们请她给校刊写稿,她总是及时完成,我们向她致谢,她反而说:我倒要感谢你们呢,如果你们不约稿,我就不会有这篇文章了。”

吕家乡坦言,罗竹风、冯沅君等先生的风范深深铭刻在自己心中,为自己树立起修身治学、做人为师的表率。

而今,这份品质早已融入吕家乡的日常。

2015年9月,82周岁的吕家乡正需要儿女照顾的时候,他的大女儿突发脑溢血,动了开颅手术,落下了严重后遗症,反而需要他和老伴来照顾。吕家乡和老伴把这作为“老天爷交给的任务”,毅然扛起了照顾女儿、助其康复的责任。

吕家乡的这一经历被友人公开后,引起媒体及大众的广泛关注。凡知晓此事者,无不其慈父之举所感染,感叹他生养了女儿两回。

很多朋友回顾吕家乡的人生之路,总是感叹他的坎坷与倔强。他则说,“天无绝人之路”。

“老天爷给你关上一扇门,同时又会给你打开一扇窗。不论境遇怎么变化,人生在世都要有一定之规,都要行得正,站得直。”他说。

那么,在吕家乡的人生信条上,这一定之规是什么呢?

孙书文教授总结了三句话——

“至真至纯。对诗艺,精益求精,批评文章言之有物;对人,极其坦诚。温暖,有大爱。其批评文章挖掘文学中的大爱,生活中对人有大爱,对自己的女儿、对宋遂良、袁忠岳等先生;有韧性。百折不弯,矢志前行。”

 (大众新闻记者 石念军)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