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东半岛到阿尔泰山南缘，山东地矿人的“望闻问切”

夏日的新疆哈巴河草原，阳光毫无遮挡地直射下来。风裹着草屑与沙土掠过大地，打在脸上微微发烫。远处阿尔泰山脉连绵起伏，近处沟壑纵横，绿色草场与裸露的岩石交错铺展，一眼望不到边。

在这片广袤的荒野深处，几个橘红色的身影正顶着烈日缓慢移动。一人肩扛线轴走在最前，线缆在碎石间蜿蜒延伸，目光不时盯着手中的GPS导航；一人身挂电极线圈紧随其后；一人手提水桶，脚步踩在碎石上窸窸窣窣。

这是山东省地矿局第四地质大队（以下简称“四队”）哈巴河项目物探作业的一幕。近日，记者跟随山东省地矿局组织的地质援疆媒体行来到这里，走进阿尔泰南缘的矿区一线，探寻大地之下的“金色答卷”。今年5月，四队正式进驻阿勒泰地区哈巴河县，在阿尔泰南缘金铜成矿带上展开了一场“寻脉”行动。 

“望闻问切”探矿脉

为什么偏偏是哈巴河？

阿尔泰南缘这条成矿带，地质条件优越。哈巴河正处在玛尔卡库里大断裂带附近，周边分布着阿舍勒铜矿、金坝金矿等大型矿山，金、铜等战略性矿产优势突出。但金和铜都不是普通的石头——高端制造离不开铜，国防军工离不开金，中国的金铜对外依存度一直居高不下。四队这次抽调骨干力量组建项目团队，目标很明确：把地下的情况摸清楚，为国家找到急需的矿产。

但怎么找？四队有一套成熟的技术方法体系。

“找矿就像中医看病。”四队哈巴河项目负责人郭恒把找矿逻辑比作“望闻问切”，从地表踏勘到地下探测，从样品分析到钻探验证，整套技术方法体系层层递进、互为印证，如同中医辨证施治的完整思路，逐步拨开地层迷雾，锁定矿藏踪迹。

可在这片草原戈壁上，这套“诊疗流程”的每一步都得下笨功夫。

地质填图是找矿的基础环节。阿尔泰山南缘成矿带虽然成矿条件优越，但哈巴河这片矿区地表覆盖多、露头少，不少地段浮土、植被掩盖了地质信息，单凭肉眼观察很难识别地层与矿化线索。

“光靠眼睛，看不远。”队员们得沿着预设的勘查路线一米一米地追索行进，依靠地质锤敲取新鲜岩块、放大镜细致观察矿物特征，结合罗盘测定产状，才能拨开地表掩盖，准确判别地下真实岩性，捕捉隐蔽的矿化蚀变信号。

物探是探查地下结构的核心手段，激电中梯测量是本次工作的关键方法。通俗说，就是在测区两头布电极、通电流、在地下形成电场，然后在中间逐点采集数据。原理并不复杂，但阿勒泰地区气候干旱，接地电阻极大，电流难以有效注入地下。“就像电路接触不良，”郭恒说，“电流稳不住，数据就不准，没有实际应用价值。”

怎么办？提水桶，灌盐水。郭恒和队员们每天在供电电极坑里浇灌盐水，使电流稳定在合理区间；盐水一桶一桶提，电极一个一个灌，来不得半点马虎。他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说：“不加盐的话，你干一整天，回来一看数据全飘了，等于白跑。”

化探采样同样要靠双脚一步步丈量。地表覆盖层厚的地方，要挖开覆盖层才能取到有效样品。每个采样点记坐标、描述地质特征、装袋编号，全得在野外当场完成。

“找矿没有捷径可走，”郭恒说，“前面省了一步，后面可能错全部。”

钻探验证是将前期推断落到实处的最终环节。郭恒详细介绍钻探设备情况，语气笃定：“前期的调查、探测与分析，是探寻地下‘病机’；只有钻进取芯拿到实物成果，才是出具最终的‘病理报告’。报告出来了，矿藏的家底才能真正摸清。前面省下的每一步，最后都会在钻机上找补回来——要么补成本，要么补信心。所以，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平均每人负重20多斤

比技术更磨人的，是这里的自然环境。

项目工作区山地沟壑和放牧草原相间分布，绝大多数地方没路，车进不来。导线圈一捆最少20斤，加上主机、发电机、电极、水桶，平均每人负重20多斤。遇到陡坡背不上去，就绕山谷、找低矮处穿过去。

工作区大部分是牧民的夏牧场。“有时候刚布好的线，一群牛羊过去就全乱了，又得重新来。”郭恒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显然已经习以为常。电缆被踩断的事三天两头发生，返工量大幅增加。

更棘手的是，好几家地勘单位在同一个区域干活，物探仪器信号互相干扰，数据精度大打折扣。郭恒牵头跟各家单位协商，统一划分作业时段、错峰作业——有时天不亮就出发，有时傍晚才进场。“抢时间，说到底是为了抢数据质量。”

阿勒泰的太阳毒，紫外线强，正午地表温度能飙到40多度。队员们晒得黝黑、嘴唇干裂。“干这行就这样”，郭恒说，“习惯了。”

“四阳”育才薪火相传

找矿是门手艺活。一块石头是矿化还是蚀变，一条构造是主带还是分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这些判断，书本上学不来，需要在实践中靠老师傅手把手地传。四队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不光是地质资料，更是一批批在野外摸爬滚打出来的技术专家。但专家也会老，经验必须往下传。

四队副队长张健桥介绍，四队构建了“骄阳、艳阳、暖阳、朝阳”四级人才培养体系，覆盖从入职新人到技术骨干的全成长周期。另有一支“夕阳”顾问团，由退休老专家组成，以志愿形式参与项目指导。前不久，四队一位年逾七旬的老专家专程从山东赶到哈巴河项目区。动身之前，他曾向队里提交过一份建议：

“建议队里成立一个松散型的专家组，召集几个退休的工程技术人员，在项目关键阶段不定期到野外看看，提提意见；对设计、报告初稿也翻翻看看，提提建议。”他特别强调：不蹲班、无报酬，绝不是返聘，“队里点名，个人自愿；有事就来，没事就散”。没有一句豪言壮语，老一辈“召之即来、不取分文”的情怀，全在这几句话里了。

“老专家来了，教的不光是技术，”张健桥说，“更是薪火相传的精神，这就是我们地质人独有的情怀吧。”

项目上的年轻队员大多是80后、90后，有的刚结婚就来了新疆，有的孩子刚满月就扎进了野外。郭恒也是常年不着家，孩子在视频里喊爸爸，信号断断续续，一句话要喊好几遍。

在哈巴河，找矿与护草必须并行。项目部主动走访周边牧民，帮他们修复被牛羊踩损的牧道。施工中，表土一层一层剥下来单独放着，干完了原样填回去、撒上草籽，垃圾当天清走。在这片草原上，矿要探，草也要长。

按照计划，项目将于8月完成前期物化探数据的综合解译，圈定找矿靶区；10月启动钻探验证。从山东半岛到阿尔泰山南缘，相距4000多公里。这支以基础地质研究见长的队伍，正用脚步和钻头，在祖国西北边疆一寸一寸探寻，把深埋的矿藏找到，把“为国找矿”的答卷写在草原戈壁深处。

（大众新闻记者 方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