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行走晋北山河，再识一代文宗遗山

世人往往偏爱盛唐的豪迈浩荡、两宋的温婉风雅，而常常忽略华夏北国那段最沉郁、最雄浑的时光，以及那些藏在北疆山河中千载不灭的文人深情与家国情怀。

去年9月的一天，我有幸参加了山东省散文学会组织的“跟着作家去旅行”晋北寻古游学活动，得以近距离品读三晋文脉，感受晋韵风情。7天时间，700公里长途跋涉。从雁门关、朔州崇福寺、应县木塔、大同华严寺、善化寺，再到恒山、悬空古寺，云冈佛窟，所到之处既有关山万里的苍茫、古建千年的匠心，更有乱世浮沉的文人悲悯。

山西著名作家王芳老师全程陪同我们这次行程。她说，山西是中华文明核心发祥地，地上古建、壁画彩塑、非遗技艺资源富集，是当之无愧的中华传统文化宝库。提到山西古代著名的文人，她说三晋文脉绵延千载，群星璀璨，王勃、王维、柳宗元等名气都极大；但若论根植塞北山河、以笔墨存续乱世文脉者，当首推金代文宗元好问。

途经山西忻州时，聊城的文友说，这里便是元好问的故乡——他少年成名，被时人誉为神童，早早展露了冠绝时代的文学天赋。

当夕阳的余晖掠过雁门关隧道，另一位济南的文友说，雁门关便是当年辽宋、金宋长期对峙的边境前线，元好问就曾由此多次往来晋鲁之间，并三次来济南，还得诗15首。

说罢还咏起元好问登临雁门时的诗作《雁门关外》：“四海于今正一家，生民何处不桑麻。重关独居千寻岭，深夏犹飞六出花。云暗白杨连马邑，天围青冢渺龙沙。凭高吊古情无尽，空对西风数去鸦。”尽写雁门关雄关高耸、盛夏飞雪的独特地貌。

听着车内文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对元好问的赞誉，我终于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山西乱世文人，而是一个可以与王维、柳宗元、温庭筠、王勃并称的山西五大文豪之一，并且是金元三晋文坛的第一人！

惭愧，我对元好问几乎一无所知——仅仅知道一首《摸鱼儿·雁丘词》，还是因为当年金庸先生那部家喻户晓的《神雕侠侣》。

而且元好问作这首词时，才十六岁。

当年元好问意气风发初涉塞上，奔走晋北古道，赴科求仕。浑源郊野的汾水之滨，一场雁殉情而死的世间至情，触动少年文心，他挥笔写下《摸鱼儿·雁丘词》，凭吊雁丘古迹，融兴亡感慨与至情悲悯，苍凉与深情兼备。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穿越八百载岁月依旧动人心弦，让晋北的山水尽染深情。

当地的作家朋友也都非常推崇元好问，从他们口中，我们又陆续得知，元好问公元1190年生于忻州，号遗山，终年六十八岁。现存诗1300多首，其丧乱诗完整记录金末亡国战乱，被后世称作“金元诗圣”。他是金代诗歌集大成者，三晋第一“诗史”，北方文坛盟主，承接唐宋、开启元曲的枢纽，等等。

随后几天，我们从代县、朔州、应县、怀仁，到了大同。行走雁门雄关、穿行辽金古刹之间，我们亲眼观看了那些留存千年的城墙和宏大建筑，并亲手触摸了那些精美的彩塑木构，一行人无不震撼和感动。我忽然意识到，在那段被时光偏置一隅的岁月里，这里的历史并不只是汉匈征战，而是农耕汉文明与游牧契丹、女真等多民族之间一种长时期的融合和拉锯。

最后两天穿越太行山，北上出塞，到了晋北大同浑源，亲身感受和体验了一把北岳恒山与悬空寺的千年底蕴与奇绝风光。恒山山势叠嶂拔峙、生态清幽宜居，素有“人天北柱、绝塞名山”的美誉；那镶嵌于峭壁之上的悬空寺，则集佛、道、儒三教文化于一体，建筑技艺巧夺天工，景观风貌惊险奇绝，是中华古建艺术的璀璨瑰宝，承载着千年匠心与人文底蕴。

王芳老师说，大同、朔州、忻州及雁门关一带，是国内罕见的辽金文化原生集中地，金代文宗元好问一生的核心活动区域便在于此。

那时这一带地处边塞要冲，正是金元对峙的前沿阵地。青年元好问四处求学赴举、辗转奔走，饱经仕途浮沉与世事沧桑，却始终眷恋着这片故土，从未割舍桑梓情怀。

当时的金末乱世烽烟四起，王朝倾覆、礼乐崩塌，大量典籍文献损毁散失，传统文脉濒临断绝。亲历国破家亡的剧痛，元好问立下“国亡史不可亡”的誓言，归隐忻州韩岩村，筑野史亭潜心著述，倾尽余生抢救金元文脉。数十载间，他踏遍晋北山川，寻访古迹遗闻，梳理乱世史实。他淡泊功名、拒辞权贵，甘守清贫孤寂，独自编纂史料、辑录诗文。其所著《中州集》留存金元文坛星火，《壬辰杂编》补齐金末历史缺憾，成为研究金元历史的珍贵文献。

半生流离，半生修史，晋北山河的雄浑风骨浸润了元好问的笔墨。其诗文摒弃江南文风的婉约纤柔，自带北方大地的苍凉厚重，字字藏沧桑，句句含赤诚，开创了金元时期慷慨悲凉的诗文新风，并一扫文坛萎靡之气，被誉为“北方文雄”。是晋北厚土成就了他的家国风骨，而他亦以笔墨传文脉，为晋北山河铸就了不朽的人文荣光。

今日的晋北，恒山依旧巍峨，雁门依旧长风浩荡，桑干河依旧奔流不息，承载着绵延不绝的三晋文脉。

山河不负文心，文脉照亮千秋。一次短短七天的晋北之行，让我记住了这片孕育风骨与坚守的土地，和那些藏在笔墨山河间的赤诚与坚守，重新认识了元好问，终生难忘。

（冀庆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