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镇一品|耕道之端,何以高阳?
大众新闻·鲁中晨报 张培 2026-08-23 10:53:09原创
立秋已过,淄博高端装备中心乌河河畔的玉米已是齐人高,穗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乌河从东面蜿蜒而来,两千七百多年前,这条河叫溡(shí)水。河边有座城,春秋时叫葵丘,后来叫高阳。
今天,同样的土地上,一个崭新的文化品牌被郑重提出——高阳溡水,耕道之端。我们不禁要问:这条穿越了千年的“道”,究竟蕴藏着怎样的文化密码,又能为今天的“高端装备”之路照亮何方?

溡水之阳,千年一城
站在高阳故城遗址的高坡上,往南看是水,往北看是平原。遗址高出地面两米左右,南北长约七百五十米,东西宽约六百五十米。四十八万多平方米的土地上,种着庄稼,也埋着瓦当。夏天犁地翻出来的碎瓦片,有时候还带着绳纹,拿在手里一掂,就是两千年。
高阳故城始建于溡水之阳,在春秋战国时期称葵丘(渠丘)。公元前687年,齐襄公派连称和管至父带兵驻守葵丘。临行前,襄公在地里摘了个瓜递过去:“明年瓜熟,就换你们回来。”两人守着这座溡水边的小城,看瓜藤爬架,开花,结果。第二年瓜熟透了,不见人来。两人派人去献瓜,襄公不但不派人接替,反倒恶语相加。那一年冬天,连称、管至父联合公孙无知发动兵变,杀了齐襄公。公孙无知自立为君,第二年到渠丘游玩,又被渠丘大夫雍廪的部下杀了。
这就是“及瓜而代”的故事,而葵丘城里,瓜熟蒂落,一茬又一茬。
高阳故城于1984年列入市级重点文保单位,2013年升格为省级。遗址呈长方形,四周残垣痕迹至今清晰可辨,城内耕土层下建筑遗迹甚多,考古工作者多次发现春秋战国和汉代的瓦当。当年的城墙、官署、街巷,如今都在庄稼地底下。

一河农书,四山风物
贾思勰到高阳当太守,是北魏的事。《齐民要术》卷首明确写着“后魏高阳太守贾思勰撰”。这位从寿光来的官员,白天理政,晚上写书——白天在官署里断案、管人、收赋税,晚上在油灯底下写犁、写耙、写播种、写施肥、写酿酒。书名叫《齐民要术》,“齐民”就是平民百姓,“要术”就是谋生的方法。全书十卷,九十二篇,十一万多字。从种谷子到做酱,从养牛到腌酸菜,他什么都写,写得特别细。比如种谷子,他写了十几种谷子的名字,哪种早熟,哪种耐旱,哪种容易倒伏,清清楚楚。

这部书他写了十一年,大约在公元533年至544年间完成。十一年,高阳郡的百姓种了十一季庄稼,贾思勰看了十一季庄稼,写了十一季庄稼。他不是坐在屋里凭空想的,是在田间地头跟老农聊天,看他们怎么扶犁、怎么下种、怎么判断墒情。他写“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这句话听起来像大道理,其实就是庄稼人天天在琢磨的事: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收割,一步错不得。这就是规律。

他在高阳写的这部书,后来成了中国古代最重要的农学著作,被翻译成多国文字,影响了整个东亚的农业文明。而高阳这个地名,也从一郡之治所,升华为农耕文明史上绕不开的地理坐标。
千年后,乌河还在流,水还是从东往西,只是河的名字从“溡水”变成了“乌河”。河边照旧种庄稼——玉米正在灌浆,立秋前后正是要紧的时候,老农说“立秋三天遍地红”,玉米也开始渐渐走向成熟了。
乌河向西不远,卧龙河从南面汇过来。两河之间,四座山蹲在那里:凤凰山、愚公山、土山、荆山。不高,离地也就几十米,但在平原上格外显眼。愚公山上曾经有庙,赶山的香客从山下排到山顶。如今庙没了,石头还在。凤凰山上的柏树,据说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这样的山水之间,散落着六十三个村,七万三千多人。有河有山有平川,有城有史有人烟。

问道:何为“耕道”?
站在高阳故城遗址的高台上,向南望去,乌河如练;向北望去,平原千里。
“‘耕道’二字,究竟何解?”当地文化学者引着记者走在田埂上,边走边说,“《齐民要术》的核心不在技术,在‘道’。它不是教你种几亩地、养几头牛,而是一套‘顺天时、量地利’的规律观,一套‘用力少而成功多’的方法论。”
贾思勰在《齐民要术》里写犁耙、写播种、写施肥、写酿酒,洋洋十一万字,本质上写的是同一件事:人如何与天地相处,如何在有限的土地上用最少的力气打最多的粮食。
这就是“耕道”——它不是农业技术手册,而是一种生存哲学,一种发展智慧。它告诉人们:做事要看天时,要量地利,要讲方法,要重实效。一句话:尊重规律,讲究实干。
“之端”二字,更是掷地有声。它宣告:高阳,并非这条“道”的普通途经地,而是它的源头之一、正统所在、最高体现之一。
一千五百年前,贾思勰选择在这里写《齐民要术》,不是偶然。高阳故城所在的这片土地,自古就是齐国腹地、农耕沃土。溡水灌溉良田,四山环抱为屏障,平原沃野千里——这里本身就是“耕道”最好的课堂。贾思勰在这里看天看地看庄稼,把齐地农民几千年的经验,一笔一画写进了书里。
“耕道之端”,这四个字是在宣告:高阳,是这套智慧的诞生地,是它的原点。

寻道:这条“道”在哪里?
立秋时节,鹧鸪戏剧团正在村文化广场排练。锣鼓一响,水袖一甩,百年的故事便在台上活了。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个古老剧种在传承人的坚守中,从未被时光封存。唱戏的都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在台上唱戏,唱完了回家睡觉,第二天一早接着下地。对他们来说,戏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表演。
几十里外,李贾村76岁的非遗传承人指尖翻飞,糯米粉搓成团,裹上芝麻,油锅里一滚,欢喜团子在糯香与芝麻香中诞生。这门手艺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村里的老人说他爷爷的爷爷就会做。那是鲁中乡村独有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2016年,欢喜团子被列入淄博市非遗名录。
南金村农民博物馆里,1967件馆藏从明清的纺车犁耙到改革开放后的拖拉机,五大展厅依时序铺展,完整勾勒出鲁中农村六百余年的变迁图景。最前面几块矿石标本——黑色的铁矿石、泛黄的铜矿石,安静地躺在玻璃柜里。那些矿石曾让这个村子富过,也让它痛过。上世纪90年代,南金村靠开矿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后来资源枯竭,产业空心,村子一度沉寂。痛定思痛,村里关停矿山,建起博物馆——把矿山的记忆、农耕的传承、转型的阵痛,全部搬进了陈列馆。这座由村集体投资1500万元建设的博物馆,不仅是中小学研学的基地,更是全村人的“精神祠堂”。
北龙村村委大院,三块青石板靠墙立着。那是清代的修桥功德碑,碑文清晰:谁家出了多少钱,谁家出了多少工,刻得工工整整。修新桥的时候,村里要留个念想。“这碑不能动,动了就回不来了。”村民们小心翼翼地把碑起了出来,抬进大院。71岁的老支书辛建功用袖子擦着碑上的土说:“这是我们村史的一面镜子。”
这些散落在四山两河间的文化碎片——凤凰山、愚公山、土山、荆山四山叠翠,乌河、卧龙河两河蜿蜒——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耕道”图景。“耕道”不在故纸堆里,它在戏台上,在团子里,在族谱中,在青石板的刻痕里。它是活的,在人的手上,在嘴里,在记忆里,一代一代往下传。

行道:通向“高端”的新程
立秋,是收获的前奏,也是一年耕作的转折点。庄稼人知道,这时候松一口气,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在淄博高端装备中心的产业版图上,一场从“产值高地”到“文化高地”的蝶变正在进行。
南金村的故事尤为精彩。告别旧厂房,这里不仅建起了农民博物馆,更通过土地租赁、房屋租赁等多元模式,2025年,村集体收入已达110万元。村民搬进了新楼,物业费不用自己掏,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年有生日补助,六十五岁以上老人可入住老年活动中心。从“工业村”到“幸福村”的跨越,就这样一步步走了出来。
贯穿境内的乌河与卧龙河,不仅是生态廊道,更是产业融合的纽带。两河交汇的地方已经修起了生态公园,木栈道沿着水岸蜿蜒,傍晚时分有村民散步,有孩子钓鱼。黄河龙、高阳等酒企至今仍取乌河水酿酒,醇香中藏着生态与产业共生的密码——而这酿酒的技艺,贾思勰在《齐民要术》里就写了整整一万字。从贾思勰写酿酒到今天工人酿酒,隔了一千五百年,用的还是同一条河的水。
六天务村,1938年,一百四十余名八路军将士在此牺牲。如今依托战斗旧址开展红色教育,人们站在当年战斗的地方,听村里的老人讲那天的情景,没人嬉笑打闹。英雄精神在讲述中永续传承。

西齐村73岁的齐金甲,二十五年守着个修车摊,补胎三块不涨价,忘带钱可以赊,赊了从不记账,也从不追着要。有人问他图啥,他笑一笑,搓着手上的油泥:“都是邻居,要啥自行车。”这话听着像玩笑,但他真的干了一辈子。
刘茅村党委书记刘茂海是村民“请”回来的。他上任时村里欠着一百多万外债,村集体账户上几乎没钱。他带着村干部一块地一块地盘,一间房一间房清,把闲置厂房、荒地、水塘全部拿出来盘活,成立党支部领办合作社。两年,债还清了,村集体有了余钱。他说:“我对得起大家喊我一声‘书记’。”
从贾思勰的“耕道”到齐金甲的“守道”,从刘茂海的“行道”到南金村的“拓道”——这条“道”从未断绝。它从田畴之间渗入饮食、戏曲,最终流进工厂车间、村庄治理,成了一种一以贯之的精神品格。
“高阳溡水,耕道之端”——“高”字在首,“端”字在尾,恰巧拆开“高端”二字。这象征着从古老的“耕道”出发,最终抵达现代“高端”的产业境界,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接力。

守道:耕道不息
溡水无言,故城不语。
但当你站在高阳故城的残垣之上,看乌河水静静流淌,看四山环抱间村庄星罗棋布,看现代化的厂房在田野尽头拔地而起——你会明白:
那条古老的“耕道”,从未消失。它已从一种生存哲学,变成了一种发展哲学。
立秋过了,玉米正在灌浆。庄稼人看天,看地,看墒情——这正是贾思勰写的“顺天时,量地利”。将近一千五百年了,人在换,技术在变,但土地不会骗人,规律不会骗人。从葵丘到高阳,从高阳到高端装备中心,地名改了不知多少回,地还是这块地,河还是这条河。人在这片土地上种庄稼、盖房子、写书、打仗、唱戏、开矿、办厂、转型——一代一代,没停过。
在这片63个村庄、7.3万人口、89.6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淄博高端装备中心正以“耕道”为魂,书写着中国式现代化乡村振兴的“高新样本”。
这就叫耕道。这就叫传承。
(大众新闻·鲁中晨报记者 张培 通讯员 王慧敏)
责任编辑:高昕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