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丨一把剪刀 十二年山路 “胡子叔叔”又来给孩子们理发了

广西河池，大化瑶族自治县，板升乡山区。

勉强能容下两辆车交会的公路，像一条绳子，从山脚缠上山顶，又从山顶盘旋而下。

今年41岁的刘佳，在南宁市区经营着一家理发工作室。

几百公里外的这条山路，十二年间走过多少次，他也记不清，但哪里有陡坡、哪个弯最急，他心里都清清楚楚。

车子刚刚停稳，十来个身影便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胡子叔叔——”孩子们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他们大多不知道刘佳的名字，但都认得他的车，以及他脸上的胡子。

“胡子叔叔”有剪刀。那把剪刀，能剪出精神利落的发型。

莽莽大山里的村寨，散落在各个山坳，想剪一次头发，孩子们要走到十几公里外的乡镇。父母大多在外务工，家里的老人管得了吃饭穿衣，却很难顾得上孩子们头发长短。“那些父母不在家的孩子，头发很多都长过耳朵了。”刘佳说，“每次剪之前我都会先夸他们——‘哇，你绝对是全村最靓的仔，只是现在头发糟糕了一点点’，有人帮他剪头发，他会开心很久。”

刘佳给山里的小孩剪头发

剪一头干净利落的头发，能带来什么？17岁第一次拿起剪刀的刘佳，还不完全明白。那时候的他只知道，剪一天头发能换来几十块钱收入，意味着当天有了吃喝。他攥着剪刀辗转东莞、广州、虎门……2004年，他在南宁开了第一家属于自己的理发店。

日子安稳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却总想着出去闯一闯。

2010年，刘佳和朋友骑车去西藏。远行的花销，原计划靠沿途摆摊理发来补贴。可一路上，唯一一次掏出剪刀，他却没有收钱。

那一天，距离刘佳的骑行目的地还有几十公里，天快黑了，路边的藏族小伙子收留了他。闲聊中，得知刘佳是理发师，小伙子兴奋地问他：“你可以帮我剪我偶像的发型吗？”剪完之后，小伙子的神情，刘佳到现在还记得。“在那种偏远的地方实现了一个年轻人的愿望，原来他是那么高兴的。”

从此，刘佳暗下决心：以后去哪里，都要带上剪刀。

刘佳和理发店同事去各地义务剪发

一个偶然的机会，老顾客邀请刘佳去福利院给孩子们理发。“听说那里有些小孩子是从山里面接出来的，所以就想，干脆我们也去山里面看看吧，去源头看看。”2014年，他第一次走进河池的大山。

一开始，刘佳只是带剪刀和简单日用品，用投影仪给孩子们放电影。接触多了，带的东西越来越多。“今天买一点，明天买一点，一趟下来包括路费几千块钱是少不了的。”从两三天到四五天，再后来，刘佳一进山就是小十天。“以前路没通的时候，要在山脚下把东西卸下来，用箩筐背着走上几个小时。最重我背过一百三十斤以上的东西——两包米，一包米就有五十斤了，箩筐里还有书、衣服和鞋子，走一百米一停，差不多要走三个小时。”他说，“去做这个事情，也算是我的一种解压方式，跟小孩子玩在一起，确实很快乐。”

刘佳扛着物资进山

2019年，山里的交通大幅改善，小车可以开上去了，刘佳进山的日子也更多了。每次进山，理发店的生意总会落下一大截。女儿马上读初中，妻子花培丽偶尔也会着急。“我把我的工作给放弃了，支持他，一边看店一边看孩子。”她说，“很多客人来找他，他都不在。他就是觉得，‘哪个老师又给我打电话了，小朋友的头发都长了，我一定要去帮他们剪’一去又是一周时间。”

妻子花培丽和刘佳一起收拾进山物资

店里的生意，刘佳自然牵挂，那是这个小家赖以生活的来源；山里的孩子，他也牵挂，那是他童年经历带来的共情。出生在梧州乡下的刘佳，从小在外公外婆家长大，一年见不到父母几回。“毕竟我的童年其实并没有很快乐。所以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回到小孩子的年代，挺好的。剪剪头发，买点零食，花不了多少钱，但在他们的生活里，能起到很大的帮助。”

刘佳给山里的小孩带去“新衣服”

除了剪头发，刘佳做的事越来越多。他举着相机，拍孩子们剪完头发后的笑脸，拍他们穿着新衣服奔跑，拍下一张张全家福，等下一次进山时，再把洗出来的照片带给他们。“很多孩子的童年没有拍过照片，有些家长都不在了，孩子都不知道父母长什么样。”他感慨道，“我看着长大的那些小孩，现在都二十来岁了。以前叫我‘哥哥’，现在都不好意思了，让他们叫‘叔叔’。这几年就都叫‘胡子叔叔’了。上次我们还去参加了一个孩子的婚礼呢。”

刘佳工作室的照片墙

十二年里拍下的这些影像，刘佳随手发到了短视频账号上。起初只是记录，没想过会被多少人看到。直到2022年，一条山里孩子剪完头发换上衣服“走秀”的视频，播放量超过三百万。私信一条接一条涌进来：有人捐衣服，有人寄文具，也有企业联系他，想提供长期的支持。

刘佳的工作室里，堆放着给小朋友们准备的物资

如今，在刘佳的理发工作室里，几十平方米的房间一半摆着理发用品，一半堆满各种物资：闹钟、电子表、弹珠、飞行棋、五子棋……“我会买很多书，想做一个移动书屋。跟这些孩子接触多了，外在的了解多了，就想了解一下他们心理上缺什么。我想让他们了解更多山外的东西——北京、上海或者哪些城市的风光，看看外面的世界。”

刘佳用投影仪给孩子们放电影

每一次离开前，孩子们都会问刘佳：“胡子叔叔，你下次什么时候来？”他总是回答：“很快，下次有空我会过来。”但有时一别，再见面已是一年后。“我不想一直做下去，真心话。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做，而是因为如果我不做了，就意味着他们的条件、他们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我希望他们不需要我了。如果他们过得好了之后，有能力把这份爱传递下去，那是最完美的。”

又一次到了告别的时刻。

“来我们拍个大合照，所有小朋友过来！”刘佳冲着孩子们说。

镜头里，背景是绵延的大山。

“把你们最美的笑容露出来，八个牙齿要露出来！三、二、一，耶……”

快门声落下，定格了一个个全新的发型，一张张恣意的笑脸。

“我们今天开不开心？”“开心——”

“胡子叔叔帅不帅？”“帅——”

“你们要不要好好学习？”“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