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盛夏的小院

文/孟胜利

从哪里开始动笔呢？我希望是一个温热又略带凉意的清晨，院子里木制的花架上爬满了一层蔷薇，又覆着一层丝瓜蔓，再举着几朵嫩黄嫩黄的丝瓜花，时辰后续，丝瓜花开始缠了翩翩的蝴蝶，它们像舞女似的，一会儿在这朵的蕊间，再一会儿又飞到那片叶子上，呆呆地蹲着，朝着晴空和几抹白甜的云，想它们的心事。

这时，夏天的风开始迷途。石榴树这边吹了一阵，纷纷的叶子哗啦啦响动，那些孕好的石榴果儿摇曳生姿，好想用指甲在它们圆胖圆胖的肚子上刻划一个笑脸，再划一个笑脸。树下依旧是我摆满的几盆香气扑鼻的盆栽。一盆洁白如雪的茉莉花，它的浓香的大瓣的花朵招摇顾盼，如同大上海的旗袍歌女般婀娜生姿，让我又喜欢又有点生厌。紧挨着的是一盆金银花，兀自顺着支撑杆子向上攀缘，这个季节没有花，它就隐忍着蓄力，长叶生枝壮杆，仿佛每一天都是它生命的结尾，我喜欢这份旺盛的气力，冷静而沉着。

现在是上午的时候，日头已经高过盆栽的枝头，向葡萄架上去了。葡萄架靠着西院墙用竹竿搭起，一层一层的，被铁丝牢牢锁住。那些从春天就不安分的葡萄藤蔓，就势七拐八绕地朝不同的方向发展，到了夏天的时候，低矮的地方已经粗壮如拇指了，而越往上越细，越细的地方又生出许多芽尖，带着弯弯曲曲的触须，寻找它新的领地。

葡萄架上厚厚地铺满了叶子，密不透光。越到中午的时候，那铺了一地的阴凉就像井拔凉水里泡西瓜，光是想想就凉快到了心尖。守在葡萄架下，举头望葡萄也是别有风味的！一串，两串，三串，我每天都会数一数这珍宝似的葡萄，生怕哪天少了，不知会如何心疼。它是头年结果，春天的葡萄其实生了很多花，最后能坐住果儿的却寥寥无几，所以倍加珍爱。有时，会有腐烂的果儿从葡萄架上掉下来，在院子的方砖上砸出一小摊水迹，见了心里有的是说不出来的惋惜。开始，我怀疑是虫子捣的鬼，我能憋住馋欲，它们可就为所欲为了，可是那烂掉的果子上被啄出的大窟窿又提醒我，罪魁祸首该是那讨人厌的麻雀。

随之，我把果农用的水果袋买来，学着他们的样子给葡萄套袋。想着到了秋天丰收，那一串串晶莹的紫的绿的果儿，该是多么诱人啊！可是套了袋子，就再也看不见它们了，那一张张将要灌浆、剔透、饱满的笑脸。又过了几日，实在是担心它们成熟不好，恐辜负了那一个春天的努力，索性把套好的袋子一一摘下，我听见那些果儿一下子长长地大口呼吸的声音了。往后，还是有零星的残果儿下落，还是落在地上一小摊水渍，我却释然，没有什么比松绑了心再畅快的了！

正午，太阳正毒的时候，葡萄架旁的一方菜地里，黄瓜点缀着金黄越发耀眼。零星地挂着的几根黄瓜沉甸甸地拉扯着，让几根藤蔓“不堪重负”，下陷得厉害。再晒的时辰，蜜蜂也要忙碌，嗡嗡地转圈，围着花绕着叶像是辛勤的老农，这一亩三分地是它们生命的一部分。随手摘下一根，经了凉水就可以直接填进嘴里，脆甜的香气尽在其中，正好稍稍解了这暑热的围困，真是乐在其中！

当然，靠近地面的绿意就更加盎然了。春上种下的韭菜，一茬接着一茬地收割，它们对于新陈代谢这件事，乐此不疲。孩子们把一个发了芽的地瓜埋进土里，就把这件事忘在身后，过了很多天，扒拉开一层一层茂密的枝叶，一簇簇挨挨挤挤的心形的地瓜叶儿就全开在你面前了。我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虽然顶着大大的日头，孩子们已兴奋地冲出院子，飞进茂盛的菜地去欣赏他们的杰作！两双眼睛里流露着不一样的神采，那是对蓬勃的生命力的不禁赞叹！

沿着一只蜗牛的痕迹爬上地边的篱笆，两棵桂花树摇晃着灿烂的叶子，笔挺得很，好像两个威武的士兵在院子里站岗放哨。一棵是四季桂，另一棵是金桂，虽然被那些爬藤攀缘的瓜儿们依附，却仍然不改它们一贯的精气神！种下数月，米粒似的细小的桂花来的并不多，可它们乘着风雨，越来越油绿地发育叶子，越来越粗壮地生长枝干的模样，绝对让人肃然起敬。只盼着暑尽秋来，它们会把花多拿出来一些，再染香了这一方精致的院落。

临着菜地的边缘，我把另外的许多盆花用心摆好，它们大部分都高挑的个子，纤细的腰肢，是纯纯的美人。到了下午时分了，逼人的暑热渐渐退了，清凉的风吹来，这些花倒也不乏清丽的美。一盆连翘，一盆腊梅，它们是一对“难兄难弟”。原因何在？你看它们都是挺着一根杆子，到了顶端伸出许多枝条，枝条上布满深绿嫩绿的叶儿，样子是绝对的劲霸，只是你长久都不用期盼它们的花。连翘只开在三四月的春天，而腊梅只开在腊月的凌冽里，除此，别的日子是没有奇迹发生的。

当然，开花的也不少了，像那盆元老级的四季牡丹，一年四季要么在爆花，要么就在爆花的路上。它的花不间断，且盛大而热烈，通红的花瓣重重叠叠，金黄的花蕊从花朵中间钻出来，就自顾自地鲜艳。这时，夕阳正要落山，放出耀眼的光芒，恍惚间，像是呼应了那棵无比夺目的四季牡丹。哦，这美丽的黄昏时刻，以及这美丽的花！

再像那盆迎夏花，最懂应时了，你看它玲珑地满是小小的金黄。它被我放在一盆硕大的鸭掌木的缝隙里，不张扬却自带风情。映着黄昏，那些枝条青绿青绿的带着棱形的纹路，向前慢慢匍匐。最突出的是枝条的顶端，常常是攒在一起的三五朵甚至是十几朵小花。每朵金黄的花，都由五片瓣合成，远远看去，就像一颗颗金色的眼睛在绿叶丛中眨呀眨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是天色将晚，月亮正挂上墙头。院子里的暑气全消，虫鸣来得很满也很轻！一些温柔的枝条正穿过木架上镂空的雕花摇晃着，给这个夜空一丝慰藉。鱼池里的游鱼此刻停在水中央一动不动，开始做梦。那些茨菇的绿叶刚浮出水面，就让水蜘蛛占了去，它们晃动，水蜘蛛也跟着晃动，轻快的波纹就随着一圈圈荡漾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