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山路弯弯通向明天

“小家大事”主题征文 隋乔   2026-08-24 11:11:07原创

我是一名乡镇统战干事。办公桌的抽屉里,珍藏着一本泛黄的台账——那是十年前的《在外务工人员统计册》。翻开它,整页整页的红色圆珠笔勾画着一个个外出打工者的名字,几乎每户都有“离乡”二字。那时的数据沉甸甸地告诉我:年轻人走了,地荒了,村子空了。而今天,当我再次翻开新版的《乡土人才联络簿》,那些消失的名字重新出现,还多了返乡创业时间、联系方式、产业方向。这一出一进之间,是千千万万个家庭命运的拐点,也是我作为统战干事最朴素的工作主线——让“人”回归,让发展扎根,让每一个平凡的生命在时代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最能印证这一点的,是我自己的家庭。我的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一辈子和土地较劲。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那三亩坡田和一头老黄牛。父亲常说,种地靠天吃饭,一年忙到头,刨去化肥农药,也就落个两三千块钱。村里没什么像样的产业,种出来的东西要么自己吃,要么等商贩进村压低价钱收走。我上高中那年,学费成了难题,父亲抽了三天旱烟,最终咬咬牙,背上蛇皮袋,跟着包工头去了千里之外的建筑工地。那一年他五十二岁。

从那以后,我家就有了两个季节——“父亲在家的日子”和“父亲不在家的日子”。不在家的日子占了大半年。每年腊月二十五左右,父亲才会扛着大包小包挤绿皮火车回来。我记得有一年除夕,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却一直在揉右肩膀,后来我才知道他扛水泥落了肩周炎,但舍不得花钱去看。正月初六,天还没亮,他又走了。那时我家的“巨大变化”,就是过年时多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以及餐桌上难得见到的肉菜。而代价是一个完整的家被撕成两半,父亲的名字变成电话那头一个苍老的声音,遥远、疲惫,但总要装作轻快地问“成绩怎么样”。

大学毕业后,我考回了镇里工作,父亲也临近六十岁。工地不再要他,他回到了家。每天坐在屋檐下抽烟,看着邻居家的年轻人继续外出,沉默得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石头。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干活,是不知道该干什么。土地还在那里,但光靠种粮食,连买种子的钱都回不来。母亲私下跟我说,那段时间父亲经常凌晨三四点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念叨着“老了,不中用了,拖累你们了”。

真正的改变,发生在乡村振兴战略全面推开之后。那时我刚好负责对接“万企兴万村”行动和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联谊会的能人返乡工程。作为统战干事,我的工作就是摸排镇上的非公经济人士、党外技术专家和在外乡贤,把他们请回来、用起来。我记得特别清楚,第一次去拜访镇上的农业龙头企业老总——他是县新联会的副会长,聊起“公司+合作社+农户”模式时,他拍着桌子说:“只要你们镇里能把地集中起来,我负责种苗、技术和保价收购,农户一分钱不用垫。”我连夜回村做动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爸。

但父亲犹豫了。他抽了一根又一根烟,说:“种了一辈子地都没种出名堂,换品种就能行?”我知道他怕的不是辛苦,是再次失望。我没讲大道理,只是把企业提供的保价收购合同摊在他面前,指着那行字说:“爸,白纸黑字,低于市场价按保价收,高于市场价按市场价收,亏了算企业的。”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最后把烟头摁灭,说了一个字:“干。”

第一年,我家那三亩坡田改种了特色辣椒。农技站的党外专家(后来也加入了我们新联会)几乎每周都来田里看长势,手把手教施肥、防虫。国庆节前,辣椒红了,企业的冷链车直接开到了地头。过秤、装车、当场结账,父亲攥着一沓钞票,手一直在抖。那三亩地的收入,刨去所有成本,净赚了一万二——是他以前种粮食四年的总收入。那天晚饭,父亲破天荒开了一瓶白酒,喝到微醺时突然说了一句:“种了一辈子地,今年才感觉像个人样。”母亲在旁边悄悄抹眼泪。

第二年,父亲主动申请扩大种植面积,还帮着说服了村里另外七户人家一起加入合作社。他不光自己种,还成了“土专家”,谁家辣椒生了病都来找他看。去年合作社分红,我家分了将近四万块。父亲用这笔钱把老屋翻新了,装了暖气、换了门窗,还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更让我意外的是,他主动跟我说:“你工作忙,别老惦记家里,我和你妈现在好着呢。”

父亲的命运改变,其实是镇上几百个家庭命运改变的缩影。我们统战工作的“小切口”,就是把这些分散的资源串联起来——把非公企业请进来当“龙头”,把知识分子请下乡当“智囊”,把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请上网当“翅膀”。这几年来,我们镇引进了三家农业深加工企业,建起了电商服务中心,返乡创业的年轻人从个位数增长到四十多人。村里的快递点每天要收上百件包裹,卖的都是乡亲们种的瓜果、做的腊味。曾经冷清的村道重新热闹起来,学校的学生人数止跌回升,卫生院的床位扩了一倍,甚至还办起了老年食堂。

今年春节,我带着统战办的同事去各村走访新阶层人士,路过自家院子时看见父亲正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刷手机,跟合作社的技术群讨论春耕方案。母亲在厨房用抽油烟机和净水器做饭,墙上贴着一张去年全家福——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新修的院子里,背景是满墙的辣椒串,红得像火。父亲在饭桌上敬了我一杯酒,说:“闺女,你干的这个统战工作,是好事,让老百姓有盼头。”

我知道,我做的其实只是搭桥铺路的小事——建一份通讯录、组织一场对接会、协调一次技术培训、化解一次合同纠纷。统战干事没有轰轰烈烈的政绩,我们做的,是让信息流动起来、让资源对接起来、让人心凝聚起来。父亲那一代农民,曾经被时代裹挟着背井离乡,如今又被时代托举着回归故土。这一出一回之间,是个人的奋斗与命运的改变,更是中国乡村从“输血”到“造血”、从“出走”到“归来”的深刻转型。

山路弯弯,通向外面的世界,也通向回家的路。当年的游子归来,不再是为了守贫,而是为了创业;当年的土地荒芜,如今满山都是希望。千万个“我家”的故事拼在一起,就是一整代人从漂泊到扎根、从贫困到小康的壮阔图景。而我很荣幸,作为统战战线上的一颗小小螺丝钉,在推动发展的主线上,亲眼见证了父亲的第二个人生,和一个村庄的重生。路在脚下,通向明天。

(作者:张朋 菏泽市东明县陆圈镇人民政府)

责任编辑:蔡继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