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黑虎泉泡泉

文|陈文念

济南是泉水做的，到了夏天，一城的泉水成了天然纳凉的空调。

济南夏天最好的避暑方式无异于“泡泉”，把夏日泡在泉水里，这是济南人独有的福利。七十二名泉中的黑虎泉是泡泉的最好去处，它有名泉趵突泉的磅礴风骨，亦有市井人间的温柔烟火，既有辛弃疾式铁血豪迈的泉势，又藏着济南泉水独有的细腻清凉。

刘鹗《老残游记》说：“到了南门，便至黑虎泉。池上有亭，泉水从石虎口喷出，轰轰雷鸣，水珠溅到数尺之外，三伏天立在泉下，暑气全消。护城河内画舫往来，河面银波。泉水清甜，济南夏日之妙，大半在城南泉群……”

济南的朋友说，三只石雕虎口昼夜涌出巨量活水，水势轰鸣如猛虎长啸，水花四散。三伏天站在观景台，水雾扑面而来，体感直减四五度，让人满身清凉，就是盛夏的中午也不觉闷热。

入伏的第二天，烈日高悬，热浪蒸腾，济南城的大街小巷被火辣辣的日头烤得发烫。上午十点多钟，我穿过泺源大街，沿着太平街步行百米余，走到一个比较狭窄的东西胡同。从这条胡同走出来的人忽然多了起来，一波一波的像黑虎泉奔涌而出的泉水，把整个胡同挤得满满的。我随着人流右拐走下一个陡崖，往里走，左右两边黄色巨石中间有一处巨大的缝隙，从这里越过则豁然开朗，别有洞天，一方清澈的水池出现在眼前，这就是黑虎泉畔的露天泉水泳池。这不是普通的游泳池，池水来自地下深处，水温18摄氏度，是真正的天然矿泉水。将泉水直接开放成公共泳池的城市，恐怕只有济南吧。

我来的时候，池内游泳的人不多，在更衣室换好泳衣，我走到池边坐在水台边，先把双脚放到水里，让身体渐渐适应水温，等待了一会儿，我一个猛儿扎到水里，瞬间凉意浸润全身，爽意满满，像一只水鸭畅游在泉池。不同于普通泳池的消毒水味，这里的泉水带着特有的清冽，像被山涧洗过一样。我试着呛了一口——甜的。那种清甜，是任何瓶装矿泉水都无法复制的口感，带着地下岩层过滤后的纯净。

在池中游泳抬头就能望见解放阁，整片黑虎泉泉群如碧绿玉带环绕老城，在古城风景里游泳，是老济南人的夏日童年记忆。在游池遇到一位八十岁的游友，他说每到夏天会到这里，“都说济南热，可我觉得不像说得那样热，吃完晚饭，我就来泳池游一会儿，然后回家睡觉，凉透的身体半宿都热不透。”这让我羡慕无比。

游累了，我在池边休息。旁边的老哥笑着说：“这水养人呐！我游了四十年，身体倍儿棒。”他的笑容像泉水一样清澈。

如果说，趵突泉是济南泉水的名气，而黑虎泉，才是济南人实实在在过的日子。

在黑虎泉的浅水区，则是一片清凉欢腾的天地，暑期带娃戏水的绝佳去处。泉水水清见底，孩子们像一群快乐的小鱼，在水里扑腾、嬉戏。有的拿着水枪互相“攻击”，水花四溅，欢笑声此起彼伏；有的趴在浅水中，用小手拍打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还有的在水里追逐打闹，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家长们则坐在阴凉处，享受难得的泡泉悠闲时光。

有的大人带着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孩儿欢天喜地，清凉的泉水，瞬间驱散了暑热。水底的石板光滑细腻，踩上去有种按摩般的舒适感，让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时间在欢笑声中悄悄流逝。孩子们玩累了，就跑到岸边，喝口水，吃点零食，然后又迫不及待地跳回水里。整个浅水区，成了欢乐的海洋。

我突然理解了济南人的幸福，出门走不远，就能跳进一池天然泉水里，这是大自然给这座城市的独家馈赠。这种幸福，不需要刻意寻找，它就流淌在城市的血脉里——就像黑虎泉的水，生生不息，清甜如初。

老舍曾任教于齐鲁大学，是最懂济南夏日泉水的现代文人。他在散文《济南的夏天》中这样说：“……济南的夏天，好处全在泉水。傍晚溜到黑虎泉，看虎头喷着白浪，风裹着水珠往身上扑，茶摊一碗茉莉花茶，活泉水沏茶，凉沁到嗓子眼……”老舍在泉边散步、喝茶、泡泉，他的文字让这市井清凉广为流传，人人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