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坊|从岩壁涂鸦到AI助学:人类“学习技术”进化史
书坊 | 2026-08-24 15:32:34

文|凯元
讲科技,人们会想到蒸汽机、芯片、人工智能;谈教育,大家脑子里多是课本、黑板、学校,好像技术发展和人类学习是两条永远碰不到的平行线。
英国教育技术专家唐纳德·克拉克,在行业深耕了四十年,亲眼见证了时代的变迁。他的新作《学习的迭代:人类获取新知的技术变革》,提出了“学习技术”的新视角。从远古岩壁上的图画,到当下的人工智能,一代代学习技术不断更新迭代,串联起人类三百多万年的求知之路。读懂工具演变的逻辑,就更能明白人类如何依靠学习与知识传承,一步步从原始部落走到现代文明。

《学习的迭代:人类获取新知的技术变革》
[英]唐纳德·克拉克 著
吴士宝 译
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

1
学习技术是文明的底座
我们所属的物种名为“智人”,其拉丁语意思是“有知识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能够学会掌握知识的人”。从最早的石器制作和洞穴壁画,到文字、书籍和印刷机,再到电脑、智能手机、互联网、人工智能、神经技术和元宇宙……克拉克在《学习的迭代》中按照时间线梳理脉络,展现了人类学习方式的进化历程。
那么,何谓学习技术?《学习的迭代》认为,只要是脱离人体、专门用来记录和传播知识的人工造物,都属于学习技术。总体来看,可以分为有形器物和无形符号两大类。岩壁、兽骨、羊皮纸、黑板、纸笔,是看得见的载体;编程算法,是看不见的传播符号。二者缺一不可,共同搭建起人类知识传递的桥梁。
三百多万年以来,人类一直在创造新工具,发明新技术。人类是会使用工具的物种,更是善于学习的物种。学习技术是最重要的技术,是基础性技术,支撑着其他所有技术的发明和使用。
而每一次学习技术的革新,又会改变人们认识世界的方式,同时重塑整个社会的阶层结构、发展走向。为此,克拉克提出“学习技术学”的概念,认为研究知识载体与研究社会、人类心理同等重要。
这为解读文明发展提供了一种新思路。过去,考古学家在解读岩洞壁画时,往往视为原始人的艺术涂鸦。克拉克却结合洞窟环境,从中还原出远古教学场景:山洞幽深封闭,能隔绝外界噪音干扰;火把摇曳不定的光线,让岩壁上的动物画像忽明忽暗,极具真实感。部落里的长辈会带着年轻人走进洞穴,借着壁画讲解不同野兽的习性、狩猎时的危险和避险技巧,这堪称原始社会专属的模拟实训课堂。
就连随处可见的原始石斧,也不只是干活的农具。研究显示,现代人想要熟练掌握石器打磨手法,至少需要五百小时反复练习。远古先民想要完整传承这套复杂工艺,只能依靠师徒之间讲解、现场实操纠错,耗时会更长。一把简陋石斧的背后,是一套成熟完整的教学体系。
克拉克甚至认为,从某种意义上讲,篝火堆是人类最早的公共学习场所。每到傍晚,部落所有人围坐在火堆旁,老人讲述狩猎经历、族群历史、生存经验。没有课本、没有讲台,火光就是教室,口述就是课程,从而形成了最原始的开放式集体课堂。
《学习的迭代》指出,懂得学习、愿意分享知识的先民,更容易规避危险,获取食物,存活和繁衍后代的概率也就更高。长久以来持续的求知、传授行为,促使人类大脑容量不断变大、手部动作更加灵活,从生理层面推动人类持续进化。
当然,克拉克并没有一味美化原始学习模式。他指出,当时所有知识完全依附在人的记忆里,一旦部落长老离世、族群迁徙分散,积累千百年的经验就会直接断层消失。也正是这个短板,倒逼人类不断创造新载体,推动学习技术持续迭代升级。
2
工具迭代改写人类格局
就像地质时代一样,学习技术的发展和演变也有可以识别的时代,每个时代都有重要的新技术涌现。与物种的进化一样,学习技术的发展过程中也出现过类似于“寒武纪大爆炸”的时期,也经历过重要技术失传的时期。
《学习的迭代》的主题,围绕五次颠覆性的学习技术跃迁展开。每一轮新工具诞生,都会改变知识传播的范围,调整知识资源的分配,重塑全社会的教育形态,深刻影响每个人获取知识的权利。
第一次跃迁是文字的出现。在文字出现之前,所有知识只能靠口头讲述传递。部落人口有限、活动范围狭小,知识很难大范围传播。两河流域楔形文字、古埃及象形文字、中国甲骨文、美洲古文字……大约公元前3200年,世界四大独立文字体系先后诞生,这是人类学习史上第一个转折点。
文字带来的变化深远而持久。莎草纸只产自埃及,运输、制作成本极高,只有贵族、僧侣才有资格接触,知识顺理成章被上层阶级牢牢垄断。羊皮纸可以双面书写,还能装订成册,催生了修道院藏书文化,使得大批量典籍得以长期保存。字母文字把上千个复杂表意符号精简到二三十个,普通人短时间就能学会读写,直接推动古希腊哲学、科学、文学迎来繁荣时代。
第二次跃迁是印刷术的出现。很多人以为古腾堡活字印刷机只是单一发明,实际上它融合了造纸、金属活字、油墨、压力机床等多项技术,是一套完整的创新体系。书籍批量印刷复制,直接瓦解了教会对典籍的独家控制权,推动了欧洲科学与社会发展。
印刷技术带来的改变,更是渗透进社会各方面。统一标准化的印刷文本,规范了各地杂乱的方言,让普通人可以用母语阅读书籍。科普小册子、通俗读物大量流入民间,全民识字率稳步上涨。哥白尼、伽利略、牛顿的科研成果能够批量印刷,实验数据、观测图表留存对比,现代科学就此扎根。报纸、小说、儿童绘本等全新品类出现,让学习不再局限于学堂,居家自学成为可能。
第三次跃迁是视听媒介的出现。广播、电视、电影的出现,开辟了不依赖文字的知识传播方式。这类媒介最大优势是受众覆盖面极广,一套内容可以同步传递给数百万普通人,偏远地区人群也能获取新知。当然,短板同样突出,内容单向输出,观众只能被动接收,缺少互动交流。互联网诞生后,播客、短视频、线上直播补足了互动短板,延续着视听学习的发展脉络。
克拉克早年曾参与录像带、激光教学光碟研发,当时存储容量有限,一节简单的视听课程制作流程繁琐、成本高昂。反观当下,短视频、慕课普及,不受存储介质束缚,视听学习门槛大幅降低。
第四次跃迁是计算机与互联网的出现。计算机学习经历了单机磁盘、光盘本地学习,再到全球互联网互通的阶段。网络规模越大,学习资源、线上社群的价值就会成倍增长。搜索引擎、线上百科、公开慕课、云端数字图书馆的普及,直接打破地域、时间限制,人们无论身处何地,随时都能调取人类积累几千年的海量知识。
特别是在智能手机、平板电脑普及后,学习门槛再次降低。不少国家跳过有线网络建设,直接依靠手机开展移动线上教育,实现教育跨越式发展,这充分体现了学习技术普惠大众的力量。
第五次跃迁是人工智能、元宇宙与神经技术的出现。自适应学习系统、人工智能答疑助手、学情数据分析、情绪识别工具的发明,实现千人千面的个性化教学,从而解决了传统课堂统一进度、标准化教学的固有缺陷。元宇宙依托VR、AR设备搭建三维虚拟场景,可以模拟外科手术、飞机驾驶、古迹考古等实操课程,这本质上延续了远古洞穴壁画情景教学的逻辑。脑机接口、神经科学技术,则拓展了人类认知生理边界,未来有望帮助残障人群、认知障碍患者修复学习能力。
3
人与技术的永恒拉扯
《学习的迭代》注意到,全新学习技术的诞生,总会和传统教育体系、大众固有思维、社会伦理规则产生长久博弈,冲突从未停止。
克拉克认为,两者的根本矛盾在于底层逻辑冲突。传统课堂追求统一授课进度、标准化考试、集中化管理;而新技术主打个性化学习、自主异步学习,二者天然相悖。他结合早年推广教学光碟的经历坦言,当年不少学校大量采购教学硬件,却忽略教师数字化教学培训,昂贵设备最后闲置落灰;到了线上教学平台普及阶段,多数院校只把它当成线上黑板,完全浪费平台分层教学、线上协作的功能。
不过,他直言,技术工具永远不可能彻底取代教师,二者是互补关系。重复讲课、机械批改作业、基础知识点答疑这类重复性工作,可以交给机器完成。教师则可以抽出身来,专注引导学生深度思辨、一对一心理沟通、价值观塑造。一味鼓吹人工智能完全替代老师,或是全盘拒绝数字化工具,都是极端片面的做法。
其实,所有学习技术都有两面性,既能赋能教育,又会带来伤害,这一伦理难题从古延续至今。比如,文字诞生后,出现罚抄、羞辱性文字标记等惩罚手段;互联网催生论文代写产业链、隐形作弊设备;人工智能写作混淆原创标准。
历史上,一些学习技术会淘汰其他技术,比如卷轴、手稿、录像带和纸质版百科全书越来越稀有。有时,人们会重拾过去的技术,赋予其新的生命力,如对书籍进行数字化,并通过网络发布。另外,人们还会以全新的方式使用旧有的媒体,如通过虚拟现实呈现的视频和立体画面。
人工智能的兴起,则令人与技术的辩证关系变得复杂了许多。随着技术的无形之手越发不可见,技术已经成为令我们难以看透的东西。现在,技术是人类的老师,我们通过技术来吸取知识。
克拉克认为,人类必须深刻理解技术,将其看作我们的一部分,而不是独立于我们之外的东西。人类必须正视自己的未来,我们是技术的创造者,但同时技术也塑造了我们。他直言,人类和技术之间的这种复杂关系,远不能用“最重要的是人,而非技术”这种简单的论断加以描述。

责任编辑:曲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