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企业，何以烟台｜北极星，争分夺秒111年

近日，在位于烟台市芝罘区的烟台北极星钟表（集团）有限公司生产车间内，一排排数控雕刻机高速作业，黄铜夹板在刀具下一次成型；一位工人同时看管着多台设备，不时俯身查看加工精度。北极星生产的各类计时产品，正源源不断发往全国各地，为无数场景提供精准的时间基准。

这家中华老字号企业还有另一个身份：中国精密机械制造业的源头之一，至今已走过111年。从1915年李东山在烟台朝阳街挂出“宝时造钟厂”的牌匾，到如今为国家重大工程提供时间同步系统，北极星始终在做一件事：“争分夺秒”。

“要让国人用得起钟”

1915年7月，烟台朝阳街南首一幢平房前，42岁的李东山郑重挂出了“宝时造钟厂”的牌匾。此前，这位胶东商人一直经销德国“双箭”牌和日本“马球”牌钟表。一台洋钟售价50大洋，可要是坏了，修理的花费比买钟还要贵上许多。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发明计时仪器的国家，钟表市场却被洋钟霸占。

1912年，孙中山先生莅临烟台，倡导实业兴邦，提出“实业救国”“从制造业下手”的理念。李东山当时就在现场，深受触动。他决心“让国人用得起钟，用得上中国人自己生产的钟”。

造钟谈何容易。第一批产品失败了。“制钟最难的不是生产单个零件，而是所有零件的协同配合：齿轮转一圈，指针走一格，到哪个位置打几下，一点不能差。”烟台北极星钟表（集团）有限公司党委书记王全璋说。李东山先后几次赴日本和德国学习，出资2.5万银元购置德国设备。1918年，第一批刻着“寳”字商标的机械摆钟终于问世。钟背醒目地贴着“请用国货”的标识。

这批钟的问世，改写了中国虽最早发明机械计时仪器，钟表市场却被洋钟霸占的历史。它标志着中国现代制钟业的发端，也是中国精密机械制造不间断传承的起点。此后几十年间，烟台制钟匠人带着技艺奔赴上海、天津、丹东、沈阳等地开办造钟厂。李东山不仅不阻拦技术人员出去发展，反而提供帮助。他说：“大家都出去办厂是好事，造的钟多了，价格就下来了，国人都能用上。”

到上世纪30年代初，烟台已形成中国最全、最大的制钟业基地。1960年，“北极星”商标正式启用。1987年集团成立时，员工达1.3万人。

“中国的钟表有颗星，她是烟台的北极星。”1989年，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开播前的5秒报时声里，首次融入北极星钟表的清脆鸣响。这句广告语从此传遍大江南北、家喻户晓，这个民族品牌也迎来了属于它的黄金时代。

从资不抵债到扭亏为盈

一个民族品牌能历经百年走到今天，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北极星亦是如此。

21世纪初，国际品牌涌入，电子计时技术革命浪潮袭来，数控机床的普及让一台机器顶得上传统手工模式下的300名工人。劳动密集型的生产模式难以为继。到2018年，企业已资不抵债。

转折发生在2019年。在烟台市国资委指导下，北极星按照《国企改革三年行动方案》的部署，制定了“解困、重组、混改”三步走方案。通过争取政策、筹集资金、处僵治困等措施，企业解决了长达20多年的欠缴欠发问题，资产负债率降至50%以下，净资产增值约3亿元，为后续改革赢得了空间。

2021年底，北极星划转至烟台国丰投资控股集团。国丰集团将北极星混改列为重点攻坚任务，发挥资本运作和资源整合优势，协助企业理顺管理架构、优化资产结构、争取政策支持。期间，国丰集团领导带队多次赴丹东，与孔雀表业集团面对面洽谈，以“带着方案去、盯着细节谈”的诚意最终打动了战略投资者，为混改成功创造了关键条件。

2022年，北极星通过“存量转让+增量扩股”的方式，引入行业龙头孔雀集团，成功摘牌。值得一提的是，此番混改并非“一卖了之”：国有股东保留重大事项决策权，北极星品牌永远根植于烟台，是写入公司章程的硬约束。与此同时，北极星以“刀刃向内”的勇气推行三项制度改革：干部能上能下、人员能进能出、收入能增能减，激活了企业的内生动力。

2023年，北极星在混改首年便实现扭亏为盈；2024年，提前一年完成“三年翻两番”目标，印证了“改革的方向和路子是正确的”。

王全璋说，一枚计时码表机心需要数十位工艺人员，历时一个月，完成1000多张图纸的编制，再通过300多台设备、500多个工时，才能造出一枚包含近300个零部件的机心。北极星拥有各类专利70余项，牵头并参与制定国际标准、国家标准、行业标准20余项。

不只是“看时间”，更要“管时间”

如果说机械钟是北极星的根基，那么时间同步系统就是它把“争分夺秒”从一只表、一座钟，延伸到一张网、一套系统的关键一跃。

时间同步系统的源头可追溯至1957年，烟台造钟厂（1960年启用“北极星”商标）研制出国内第一只舰船用钟。1996年，北极星旗下的烟台钟表研究所设计制造出国内首创的大型区域时间系统，并首次应用于北京西客站。这套系统可接收北斗与GPS双模卫星时标信号，生成极其精准的标准时间，再通过光纤或网络分发给所有需要协同运行的设备。它不挂在墙上，却指挥着地上的列车、天上的飞机。

在全国200余座高铁站和京张高铁全线，这套“看不见的节拍器”早已展示出分量。“列车以时速350公里运行时每秒前进近100米，哪怕1秒的时间偏差，也会造成近百米的位置误判。”王全璋介绍，北极星的时间同步网络可以让列车在统一的时间坐标系里运行，精确计算每一时刻的位置和速度，做到“早不得，晚不得”。在北京，北极星的时间管理系统也已应用在地铁线路之中。

这种“用时间控制设备”的逻辑，在航天领域更为典型。2022年11月，长征十一号运载火箭“一箭双星”发射，北极星为海上卫星发射工程船提供了北斗时间同步系统，首次完成海上发射保障任务。在航天测控中，飞行器没有地面参照物，地面站和海上平台必须在同一时间基准下工作，通过信号到达不同测站的时间差计算位置，时间越准，位置越准。为此，北极星研发的铷原子钟精度可达300万年误差不超过一秒。

111年来，从李东山“让国人用得起钟”的朴素愿望，到如今为高铁、地铁、航天提供时间基准，北极星对时间的理解不断深化：时间不仅是刻度，更是秩序。

“北极星”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隐喻：地球在转，北极星始终在北方。

（大众新闻记者 董卿 邢金钰 通讯员 陈凤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