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做好一件事:膳磨匠技艺传承起源
万象速览 | 2026-08-25 16:12:11
安庆工农街的磨坊里,从来不止一盘石磨,还有鲜活滚烫的市井烟火。从1985年南下的那趟车,到1993年菜市场竹棚下重新支起的磨盘,芝麻的焦香裹着宜城人的柴米日子,磨出了这条街独有的生活底色。炒籽、扬烟、兑浆、震荡,一瓶小磨麻油里盛下的,是一家三代藏在油香里的旧时光。
从前打一斤油是件郑重的事
旧时人家,厨房里最金贵的往往不是米缸,而是灶台角上那只油瓶。
芝麻香油不当饭吃,却是安庆人餐桌上的“点睛之笔”——一碗水饺临出锅淋上几滴,一盘凉面拌上一勺芝麻酱,寻常菜蔬点上一星半点,整桌饭的魂就立住了。
正因为金贵,所以要“打”。那时没有超市货架上一排排的瓶装油,家家户户拎着自家的空瓶子,走到菜市场的磨坊前,看着老板从缸里舀出来,过秤、灌瓶、抹口,一两一钱地算。买多买少不打紧,要紧的是眼见为实——芝麻在你面前下锅,油在你面前流出来,这才叫放心。
彼时安庆城里的小磨麻油坊,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它们大多藏在菜市场的角落里:一间棚子、一盘石磨、一口铁锅、几只大缸,便是全部家当。磨坊的生意不挑客,天不亮要给早点摊送芝麻酱,晌午给街坊称香油,年根底下则要连轴转到后半夜。谁家的油香、谁家的酱稠,主妇们心里都有一本账,口口相传,比什么招牌都管用。
工农街便是这样一条街。它不在安庆最热闹的地段,却是周边几个片区最实在的“菜篮子”。清晨,鱼摊的水声、剁肉的案板声、自行车铃声搅在一起,而在这片嘈杂里,总有一缕焦香格外沉稳,顺着风飘出老远——那是有人在炒芝麻。
没有留下账本的那一辈
这家磨坊的故事,起点比1993年更早。
杨兆山的父亲叫杨再钦。杨家祖上是河北大名人,老爷子早年也做买卖,是靠一门营生养家糊口的人。只是那些年兵荒马乱,仗一打过来,铺面、家什、账册,什么都留不住。传到今天,杨家能说清的只剩一个名字,和一句“他那时候也是做生意的”,再往细里问,没有一张纸可以佐证。
这一辈人留下来的东西因此都是无形的:一句“东西要做得实在”的家训,一种靠手上功夫吃饭的活法,还有“大名”这两个字——多年以后,它会变成一块招牌上的字号。
1985年,南下的那趟车
时间回到1985年。
经济特区的工地上塔吊林立,“出去闯一闯”的说法在内地小城里悄悄流传。无数不甘困守的年轻人打起行囊,挤上南下的列车,想去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杨兆山就是其中之一。那一年他离开安庆,辗转赴港谋生。
在港期间,他做的还是芝麻这一行——芝麻糊和香油。
港式糖水铺里,芝麻糊是一年四季不下市的招牌,讲究的正是石磨细研、稠而不滞;茶餐厅、粥面店、街市的油档,香油更是天天要用的东西。一个内地来的年轻人,就在这样的铺子里从最下手的活干起:搬料、淘籽、看火、磨浆、灌瓶、送货。
关于那段日子,他很少细说。家里人只知道,那是一段“什么苦都吃过”的岁月:人生地不熟,言语不通,白天做工,夜里还要打第二份零工。异乡把一个内地青年磨得沉默,也把一些东西刻进了他心里。
他后来跟女儿反复念叨过两件事。
一件是“规矩”。他说那边的铺子,无论多小,一样样都是有章程的:东西怎么摆、账怎么记、卫生怎么做、证照贴在哪面墙上,一丝不乱。用他的话说,人家是把本事变成规矩,规矩再变成招牌。
另一件是“名号”。他见惯了街边的老铺子,一块褪了色的木匾能挂上几代人。他心里犯嘀咕:凭什么人家的手艺不但传得下来,还能传出名堂?
从1985年到1993年,整整八年。八年里他学会的不只是把一粒芝麻磨成浆,更是一间铺子该怎么开。这两件事,在往后的三十年里,几乎决定了这家小磨坊所有的选择。
1993年,回到工农街
1993年,杨兆山回来了。
外面的世界很大,他还是回到了长江边这座城。用他后来的话说,手艺是要落地的,落在哪儿,哪儿才是根。
1993年,杨兆山(前排右一)与家人的合影,二排右一为其女杨红。(受访者供图)
他选中的地方,是工农街菜市场。
最初的全部家当,是市场角落里一个竹子搭的棚:一台小马力的机器,一盘石磨,一口炒锅,几只大缸。棚顶漏雨拿油布搭一层,冬天灌风就挂条棉帘。街坊后来叫惯了“竹棚子”,谁家要打油,说一声“到竹棚子那儿去”,全都懂。
字号取的是“大名府”。
外人听着像是图个响亮,其实是认祖归宗——杨兆山祖籍河北大名县,“大名府”是那座古城的旧称,也是杨家的来处。人在长江边讨生活,招牌上写的却是几千里外的地名。用他的话说,出门在外,总得让人晓得自己是哪里人。
创业之初的艰难,档案里没有记载,街坊却记得。有人记得他后半夜起来生火炒籽,因为要赶在早点摊出摊前把芝麻酱送到;有人记得他守着那盘磨,一站就是一整天,衣服上的芝麻味洗都洗不掉;也有人记得他较真得近乎固执——芝麻要一遍遍淘洗,浮起来的瘪籽、草屑一粒不留,炒糊一锅,宁可整锅倒掉重来。
“糊了的芝麻,磨出来是苦的,客人喝一口就晓得。”这是他挂在嘴边的话。
1994年9月7日,一张编号为“宜卫食字(94)第131号”的卫生许可证发到了他手上。证上贴着他当年的黑白照片:年轻,寸头,眼神里有股倔劲。
单位名称一栏,写着七个字:大名府小磨麻油坊。摊主:杨兆山。地址:工农街菜市场。许可项目:麻油加工。
1994年9月7日核发的卫生许可证(副本)。单位名称“大名府小磨麻油坊”,摊主杨兆山,地址工农街菜市场,许可项目“麻油加工”。(受访者供图)
这张纸,是这家磨坊的“出生证明”,也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两个念头——“规矩”与“名号”——第一次落到实处。
“水代法”到底有多讲究
在磨坊这一行,衡量手艺高低,看的不是机器多大,而是几道老工序守得住守不住。
小磨香油走的是传统“水代法”:不压榨,不加溶剂,靠水与油的比重差把油“顶”出来。听着简单,实则每一步都是火候。
头一步是选籽、洗籽。芝麻要颗粒饱满、含油量高,下锅前反复水淘,去砂、去瘪、去杂。
第二步炒籽,最见功夫。火大了发苦,火小了不香,全凭眼看、鼻闻、手捻。炒到芝麻由白转黄、由黄转褐,噼啪作响、一捏即碎,才算到了火候。
第三步扬烟。把炒好的芝麻迅速摊开降温,扬去烟火气与浮皮,行话叫“退火。”这一步偷不得懒,热气不散,油就带焦苦味。
第四步石磨磨浆。石磨转得慢,摩擦生热少,属于低温研磨。芝麻里的香味物质经不起高温,磨得慢,香气才留得住。老师傅讲究磨足遍数,浆细到能挂住碗壁。
第五步兑浆搅油。在磨好的芝麻酱里分次加入沸水,用木耙顺着一个方向反复搅动。这是水代法的核心:水进去,油被“代”出来。加多少水、搅多少下、什么时候换手法,全是经验,没有一本书能写得尽。
最后震荡分油、静置沉淀。油一层层浮上来,撇出、澄清,才是能装瓶的小磨麻油。一斤芝麻,出油不过四两上下;剩下的麻渣,从前多是转手给养殖户做饲料,一分不浪费。
至于芝麻酱,工序上更“轴”——不兑水、不添加,就靠石磨一遍遍研,磨到自然出油、酱体挂勺。稠不稠、香不香,倒进碗里一看便知。
三十年间,磨坊里的电机换过几茬,竹棚变成了店面,唯独这几道工序没动过。
“磨”出来的街坊与人情
工农街的老主顾,大多是“用脚投票”的。
一位在附近住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回忆,从前买香油认人不认牌子,就认杨师傅那口锅。逢年过节,磨坊门口能排出十几米的队,人人手里拎着自家的瓶子,边排边聊,跟赶集似的。
腊月最忙。安庆人过年,家家要备香油、备麻酱,做圆子、拌凉菜、下面条都少不了。那些天,磨坊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一锅接一锅,芝麻香能飘半条街。
生意谈不上大富大贵,但结实。翻开当年的《双定户办税手册》,1998年7月起,核定的月销售额是1400元,每月增值税84元;半年小计,销售额8400元,税款504元。
上世纪90年代末的《双定户办税手册》内页,“应纳税销售额申报核定情况”栏逐月记录着核定销售额与税款。(受访者供图)
数字不惊人,却是一笔一笔从磨盘上转出来的。
此后的证照一张接一张:1998年的卫生许可证;税务登记证(地税宜字340821216902145号),经营范围“主营麻油加工”,经营方式“加工、零售”,经营期限自1999年8月20日起;2000年5月17日核发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经营者杨兆山,个人经营,经营范围“麻油零售”。
税务登记证(副本),经营范围“主营麻油加工”,经营方式“加工、零售”,经营期限自1999年8月20日起。(受访者供图)
这些泛黄的本子,如今被杨家用塑料封套一本本收着,一张没丢。杨兆山不许家里人扔,说了句朴素的话:这是账,也是脸面。
从“杨师傅”到“杨姐”
杨红是在磨坊里长大的。
她记事起,家就是店,店就是家。放学书包一扔,就在麻袋堆里写作业;帮着灌瓶、贴标、擦缸,是童年里最寻常的活计。芝麻炒到几分火候会响,浆要磨到什么稠度才算到位,她不是学会的,是闻会的、听会的。
“小时候嫌这味道洗不掉,同学都说我身上有股香油味。”她笑着说,“后来才晓得,这就是我家的味道。”
真正接过担子,是在父亲的眼睛跟不上手艺之后。
炒籽这道工序全凭眼看:芝麻由白转黄、由黄转褐,颜色差一线,味道就差一截。年岁上来,眼睛先花了,火候就不敢再由自己一个人拿主意。加上石磨的活儿重、站得久、炒锅前温度高,一整天熬下来,身子骨到底不比从前。手艺人肯把锅铲交出去,往往就是从承认这一点开始的。
接班这件事,父女俩其实较过劲。杨兆山守旧,认死理:老工艺一步不能省。杨红年轻,看得远:光有手艺不够,得有牌子、有标准、有让人一眼认得出的样子。
争到最后,父亲让了半步,也守住了半步——工艺照旧,其余的,随她。
丈夫胡利贺是这个决定的另一半。夫妻俩一个守着磨坊里的火候,一个跑市场、跑手续、跑供应链:芝麻的产地要一批批比,包装要一版版改,检测报告要一份份出。
“我岳父那辈人,把手艺做成了口碑。”胡利贺说,“到我们这一辈,得把口碑做成品牌,才传得下去。”
老磨坊有了新名字:膳磨匠
三十年后,那盘石磨转出了一个新名字——膳磨匠。
夫妻俩正式注册了安庆谷芝缘食品有限公司,这个企业把从工农街竹棚子里传下来的手艺,装进了一个现代品牌的壳子里。
名字是琢磨了很久的:“膳”是吃食,入口的东西要干净、要养人;“磨”是石磨,是那道三十年没舍得换掉的低温慢研;“匠”是手艺人,是父亲那句“糊了的芝麻磨出来是苦的”。
从“大名府小磨麻油坊”到“膳磨匠”品牌,招牌换了,内核没换。当年那张卫生许可证上“麻油加工”四个字,如今变成了车间里可追溯的工艺参数;当年街坊拎来的玻璃瓶,如今换成了印着生产日期与检测批次的成品包装;当年只在工农街方圆几里飘散的香气,如今顺着物流走向更远的城市。
变的是形式,不变的是那盘磨的转速——依然慢,依然低温,依然要炒到“噼啪一响、一捏即碎”。
尾声
如今的工农街,早已不是1993年的模样。竹棚子拆了,菜市场翻新过,当年排队打油的人有些搬走了,有些老了。
但每天清晨,芝麻下锅的那一声“滋啦”,还是准时响起。
从杨再钦到杨兆山,再到杨红,这门营生传了三代。第一代的凭据毁于兵荒马乱,第二代的凭据锁在塑料封套里,第三代的凭据,是包装上那一行生产日期和检测批次。留存的形式一代不同一代,想说的却是同一句话。
杨红说,父亲留下的东西里,最值钱的不是那盘石磨,也不是那一摞证照,而是一句话——“东西是给人吃的,就得像给自己家里人做一样。”
三十年,一盘磨,三代人。工农街的油香里,藏着一个中国式家庭作坊长成品牌的全部秘密:不投机,不掺假,把一件小事做久。
(来源:鹰潭新闻网)
责任编辑:张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