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堆肥的启迪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8-25 15:41:55
文|明前茶

在影视公司担任编剧的小汪,如今经常周末开车返回老家,替母亲干一些费力的农活,起因是母亲在一个月前装了两个心脏支架。母亲形容说:“这下,胸口好比藏着两颗小石头,平时不觉得,一旦挑担负重、追狗赶鸡,或者挥舞铁铲堆肥,它们就显出来了。”
说服母亲歇下来是不可能的。这些年,小汪与两个弟弟家的大米、花生油、芝麻油、鸡蛋、菜蔬,大半都由母亲供应,母亲将此视为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也视为自己活在这世间的价值。母亲说:“若是没有大汗淋漓地砍倒这么多玉米秸秆,没有剥出几百个玉米棒子来晒,没有感觉到累和饿,哪会尝出玉米棒子这么软糯甜香呢?”
这牵强的因果关系,完全是强词夺理,可小汪一时竟没法反驳。作为长女,她只能周末开车回去帮母亲干活:掰玉米,收豇豆和扁豆,将卷心菜和西蓝花从植株中央切下来,再把周围的老叶子砍下来喂鸡;收鸡蛋,装在纸托里;收西红柿,装在玻璃瓶里熬西红柿酱。
母亲摸着胸口,颇为欣慰:“你很麻利了,要是学会堆肥,基本上就可以出师了。”
母亲有一个原则:给儿女准备的绿色产品,不用化肥。这就有必要在菜园的一角,自行生产有机肥。母亲略感遗憾地说:“手术前搞的堆肥箱都见底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显然难不倒小汪,网上就有堆肥的详尽教程,她只需“照方抓药。”
她在菜园的向阳一角,拔除杂草,露出一小块隙地,用铁丝网搭起一个仿佛希腊字母“Ω”形的边框,约一米高,然后将堆肥的材料用铁铲码进去。先铺20厘米厚的棕色材料,就是晒干的杂草、玉米秸秆和芝麻秸秆,接着铺上10厘米厚的绿色材料,包括菜园遗留的老菜叶、被虫啃噬后烂掉的南瓜和菜瓜、被大雨冲刷后裂口的西红柿、家人吃剩的西瓜皮。小汪把这些“厨余垃圾”用菜刀切碎,并撒入少量之前腐熟的堆肥作为菌种。
整个堆肥过程,就像堆起一米多高的“千层饼”,最后,在“堆肥箱”的顶部盖上稻草,在稻草的表面放上一个温度计,覆盖上防水布。
通常,周六早上堆好肥,周一的午后,小汪就会收到母亲拍摄的小视频:温度计上的指针开始上升。只要维持60℃左右的堆肥温度,等所有材料透彻发酵,再每周翻动一次透气,如此,三周后“堆肥箱”的温度缓缓下降,熟化渐渐完成,一个月后就可以得到约一立方米的有机堆肥。
成功的堆肥抓在手上微微湿润,有一种腐熟后特有的深褐色,疏松无比,原始材料完全崩解了,闻上去倒有一种荒山松针土的清新之味,红蚯蚓最喜欢在里面钻来钻去。这样的肥,开沟,撒在菜垄间,就是瓜果酥脆甜蜜、菜豆厚实肥美的基础。
小汪一朝成功,越干越自信,她甚至在菜园的东、南、西三个方向,设计了三个不同进程的“堆肥箱”,分别用于堆积、发酵和熟化,这样,就能实现家中有机肥的连续生产。
自个儿的身体不争气,要让原本瘦削的女儿来干这样的活计,对这件事,母亲深表歉疚,但小汪显然不这么想。
自从挥舞铁铲、开始堆肥,她的变化很大:胳膊和小腿被晒成了浅浅的橄榄色,动作更麻利了,性格更爽朗了,渴了饿了,去菜园里摘一个香瓜,用衣摆擦一擦就能爽利地吃下去,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伤春悲秋的阴影在缓缓退却,每一个毛孔里都灌注了热辣辣、香喷喷的阳光,甚至幻想着自己骨头里的钙质都长了起来。
在小汪回家帮忙之前,她有两三个剧本,写到半截就写不下去了。现在,她回看这些留在文件夹里的“半成品”,突然找到了自己失败的原因:用堆肥的活计来形容,那恐怕是因为它们的“碳氮比”不对,“发酵时间和温度”都不够。
小汪逐渐意识到,光是从日常生活中平移过来的材料,是无法成为剧本中最动人的核心情节的,她之前的剧本,之所以看了寡淡无味,原因就是没有经历一个升温发酵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既要有人生阅历与大量阅读造就的奇异想象,又要有对现实变迁的敏锐观察。
前者,仿佛堆肥箱中的“棕色材料”,干燥、疏松,营养密度很大;后者,仿佛堆肥箱中的“绿色材料”,潮润、致密,富含水分与微生物发酵的基质。唯有两者按一定的比例层层堆叠,经过一定时间的等待,等温度升上去,等它们在翻堆中融为一体,等它们再也分不出彼此,那些生活的有机边角料,才能分解、熟化成养育一个好故事的“营养土”,情感与思想的种子才能从中发芽、长叶,然后开花、结果。
这样的感悟,小汪只有在故乡的土地上,换上胶靴,踏着泥土奋力干过活,方能有所了悟。
在又一次返回故乡之前,小汪特意去熟悉的咖啡店,讨要了一大袋咖啡渣。是的,一个边学边干的编剧获得了她的新常识:咖啡渣恰恰拥有优秀的碳氮比,是堆肥箱中透气性最好的“绿色材料”,它腐熟后形成的有机质,可提升土壤的保水保肥能力,让菜苗长得更茁壮。
小汪一面在新的堆肥箱中加入咖啡渣,一面默默思量:在一个成熟的剧本中,显而易见也要有这种略带酸苦味的疏松多孔的材料。它应该去哪里“讨要”,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