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读雪，纸上赴冬

作者：李宁夏

暑气蒸腾的夏日，翻读旧文，在文字里赴一场落雪之约。——引子

雪，是冬的使者，亦是月亮撒落人间的花。

北方是不能没有雪的。倘若一场寒冬缺席了落雪，整个季节便浸上一层铁锈般的涩意，枯涩凝滞，少了几分人情，连呼啸的寒风都显得干瘪局促。雪，是北方冬日最灵动的精灵，为苍茫天地笼上一层梦幻的薄纱。清晨梦醒推窗，便见雪花翩跹起舞；落雪寂然无声，恍若天上抖落的朵朵白云。

“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这是江南的雪。借一湖碧水映衬，江南落雪自带一份缱绻柔情，氤氲着独属于水乡的温婉气韵。北方的雪却截然不同，来得坦荡利落，洋洋洒洒，不加遮掩，不事羞怯，恰如“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踏雪而行，步履轻盈，满目银白漫向远方，雪色与云色交融恍惚，竟分不清脚下是绵软雪毯，还是坠落凡尘的流云。

银絮漫天，琼瑶碎地，大雪正轰轰烈烈奔赴人间。木门“吱呀”一声开合，从炉边取出刚蒸好的热包子，小心翼翼咬开酥脆外皮，滚烫的热气漫开，引得人丝丝地轻吸凉气。铁炉上一壶清茶咕嘟作响，细碎的气泡此起彼伏。窗外雪絮簌簌，村落屋顶升起袅袅炊烟；屋内红泥小火炉温着清茶，锅中羊肉咕嘟翻滚，烟火暖意漫溢，这才是北方冬天独有的气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寥寥一句，写尽冬日的豪迈与洒脱。落雪笼罩的夜晚，月色被漫天飞雪敛去，夜色便平添几分清寂寒凉。

“冬雪雪冬小大寒。”雪，构筑起冬天的灵魂。立冬之后，我便总在盼雪：盼清晨掀开窗帘的一瞬，看见雪花轻盈栖落在窗棂；盼雪后初晴，静听檐下积雪缓缓消融，看老槐树旁橘猫半眯着眼蜷在暖阳里。也盼冬日夜里那一轮明月，不似夏夜月色浸润竹林的清柔，冬月之下，大地铺满皓白，月色流转，清辉遍洒。傍晚走出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花圃之上悬着一弯浅淡月牙；当万物尚沉于睡梦，带着昨夜余晖的月亮，温柔抚慰奔波终日的赶路人。

腊月，本就是属于落雪的时节。李白写下“燕山雪花大如席”，极尽想象的浪漫，而西北小城榆中的落雪，便有这般浩荡气魄。风雪漫卷，屋内炉火熊熊，外公杯中的清茶腾起袅袅热气；窗外北风呼啸，飞雪漫野，目之所及，正是“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壮阔图景。

除夕的雪，最富人间情味。“瑞雪兆丰年”，落雪落下，便是长辈心底最真切的欢喜。白雪相伴，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餐桌，新岁便在万般期盼中缓缓启程。烟花在夜空次第绽放，孔明灯点点微光飘向远方，皑皑白雪铺展在北方辽阔原野，天地开阔，满是融融暖意。

我始终坚信，雪是降临尘世的精灵。当它们自长空翩然坠落，荒芜大地便换上素白新装。它们唤醒心底封存的童真，奏响送别秋暮的乐章，消解世人满身疲惫；它们是叩开寒冬的钥匙，是预示来年丰收的序章……雪承载着纯洁、希望与新生，如同纯粹赤诚的孩童，满怀世间期许，携一腔热忱奔赴人间。

冬日的夕阳，将天际晕染成玫瑰与番红花交织的暖色调。生命本是一位讲故事的人，而雪来过，又离去，岁岁往复，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