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这座千年石坝上，李杜曾把酒话别

文|毕永涛

入夏之后，泗河水位渐涨，古九州之一兖州城东的金口坝，水声日夜作响。不时有游客前来，临水怀古，踏坝寻幽。

金口坝始建于北魏年间，桥路一体，正常水位时，河水自坝间涵洞缓缓流过，坝顶供行人通行。待至水涨，洪水漫过石坝形成水瀑，化作“金口秋波”，位列兖州古八景。

胜景引得文人至，千秋典籍有遗篇。这处古老石坝早已超出其物理功用，漫进历史长河，成为一处著名的历史文化地标。它的“高光时刻”，便是见证了诗仙李白与诗圣杜甫在东鲁大地的相遇同游，并在此把酒话别。

按照学术界共识，李、杜首次相遇，是在唐玄宗天宝三年(744)。那年，李白44岁，杜甫33岁。此时，他们有着大体相同的心境。李白刚刚告别事与愿违的3年宫廷生活，被“赐金放还”；杜甫则是“忤下考功第”后的第十年，前程渺茫。别过洛阳，当年相约重逢，他们同游梁宋。第三次相逢，他们一路往东，于天宝四载来到文脉绵长的东鲁大地。在这里，他们诗酒唱和、携手同游。

这次来东鲁大地，对李白、杜甫来说，其实都不陌生，杜甫是故地重游，李白则是回家。唐开元二十四年(736)，李、杜洛阳初逢的8年前，李白携妻女从湖北安陆来到孔孟故里，从此把家安在这里，开始了寓家东鲁23年的生活。东鲁，成为他的第二故乡。

杜甫的兖州之行则是在唐开元二十四年到二十八年之间（公元736年—740年)。开元二十三年，杜甫科举落第，但年纪轻轻的他并不为此挂怀，转而漫游齐赵，并到兖州探望在这里任司马的父亲杜闲。其间，他写下《登兖州城楼》。尽管此时二人在时空上有交集，但人们根据诗作与年谱，普遍认为两人首次相遇是几年后在东都洛阳。

赐金放还后的李白，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心情十分低落，他的那首《鲁郡尧祠送窦明府薄华还西京》，便是写于此时。诗中有这么一句题注：“时久病初起作。”得知暇丘县令窦薄华将结束任期远赴长安，他拖着病躯，前往石门附近的尧祠为这位好友送别。

白云苍狗，世事难料，回首几年前，也是在这片土地上，李白听闻朝廷下诏命他入京，豪情万丈地写下“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作别家人、故友，一骑快马驶向梦中的长安。然而造化弄人，谁又能想到3年后他会原路返回！自此，李白的治世理想与功名渴望也就彻底收场。还是杜甫这位知音最懂李白，他觉得这对李白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未负幽栖志，兼全宠辱身。”脱离藩篱，飞往自由的天际，反而真正活成了“诗仙”李太白。

苦闷，那就多出去走走，东鲁大地有山水、有圣迹，也有高洁的乡间处士。兖州城北有一位范居士，秋日，李、杜携手拜访这位朋友。这一趟，杜甫留下《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更想幽期处，还寻北郭生……”

回来路上，他们路过城北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山，李白称之为“饭颗山”(当地学者考证为“甑山”)。看到杜甫老弟虽年轻十岁有余，但面容清癯，眉间常锁愁绪，他赋诗一首《戏赠杜甫》：“饭颗山头逢杜甫，顶戴笠子日卓午。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这首诗生动浅白，画面感极强：正午时分，杜甫戴着斗笠，身形瘦削，于是李白问道：年纪轻轻为何这副模样？杜甫答道：怕是以前作诗搜肠刮肚、费心伤神，太苦了！这正合了杜甫后来在诗中自言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对此，杜甫也有一首诗回赠，这便是著名的《赠李白》：“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相逢的乐章虽然恢弘，总有曲终人散时。天宝四载(745)秋，大唐诗坛的两颗巨星，终于要分手了。把酒话别之际，万千离思从李白笔端倾泻而出，这便是那首著名的《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相逢之幸、同游之乐、再遇之盼，都深情地化作诗句……

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科场。杜甫终究是一位儒士，面对李白在宫廷的遭遇，他哀之而不鉴之，“虽千万人吾往矣”，毅然决然地选择西去长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月光如水，河水潺潺，那一晚，不知道李白对这位挚友作了怎样的规劝或建议，而最终的结果，还是杜甫作别东鲁，踏上前往长安的路，开始了中年以后颠沛流离的生涯。安史之乱的烽火与离乱，将他推向现实的深渊，让他将笔墨投向疮痍的大地与苦难的苍生，最终淬炼为千古不朽的“诗圣。”

作别东鲁的李白，则开启了南下漫游。临行前，他挥毫写下那首传诵千古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作别东鲁诸公，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绝唱，宣告他与权贵的决裂，在诗酒与山水间度过余生。

石门一别，李、杜天各一方，此生再未重逢。数年之后，安史之乱爆发，那个他们曾共同徜徉、歌咏过的盛唐，也从此渐行渐远，终成背影。

百年之后，晚唐诗人吴融踏上金口坝，寻访李、杜旧踪，写下一首《题兖州泗河中石床》：“一片苔床水漱痕，何人清赏动乾坤。谪仙醉后云为态，野客吟时月作魂。光景不回波自远，风流难问石无言。迩来多少登临客，千载谁将胜事论。”

往事越千年。金口坝，等你来寻幽访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