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锄头披行头,55位农民将“自家的故事”搬上舞台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8-26 12:13:24

村民们将家国情怀编排成感人至深的乡土大戏。 刘昊宇 摄
在滨州市有这么一支剧团,所有演员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们没有学习过表演,却用真情实感将自编剧目《静静的徒骇河》从村头演进了剧场。来自25个村的55名农民放下锄头披上行头,以当地人的视角还原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这片土地上发生的真实往事,将家国情怀与小人物的喜怒哀乐,编排成感人至深的乡土大戏。
讲述本土故事,村民亲自演绎
《静静的徒骇河》应运而生
在滨州市三河湖镇,一场由村民自编、自导、自演的文化实践正在悄然改变乡村的精神面貌。近年来,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深入推进,三河湖镇在加强与村民沟通中发现,乡村文化活力充沛,但缺乏系统组织和主题引导。为此,当地积极探索以文化振兴为切入点,将村民的积极性融入乡村振兴大局。
三河湖镇相关负责人介绍,镇内各村文化氛围浓厚。然而,这些活动多属自发,缺少统一主题。
2025年底,经过镇政府与村民多次交流,一个共识逐渐形成:创作一部属于村民自己的剧作,讲述本土故事,由村民亲自演绎。这部剧名为《静静的徒骇河》,灵感来源于当地村民的亲身经历和历史记忆,自此“三河湖剧团”成立。
谈及剧团成立的初衷,团长王鹏回忆道:“我们就琢磨,能不能找到一条既惠及群众、又能让大家真正参与进来的路子。”恰逢文化振兴成为乡村五大振兴的重要内容,而三河湖本地又蕴藏着丰富的民间故事和文艺人才,于是,将情景剧演出与本土文化相结合的想法应运而生。
《静静的徒骇河》以1937年至1948年的徒骇河流域为背景,用《渡口·一九三七》《人树·一九四六》《大路·一九四八》三幕戏,讲述烽火岁月里的家国大义、骨肉离别和历史变迁。每一幕,都由真实事件改编。

村民生动演绎,回望红色峥嵘岁月。闫德广 摄
不追求表演技巧,只需真情呈现
用群像和意象传递情感和力量
面对零表演基础的村民,导演巴沾茗确立了“真诚为本”的原则。他告诉村民:“我们不表演,我们是本色出演。” 鼓励村民用自己熟悉的语言和方式,讲述自己的故事。巴沾茗强调,表演不是技术,而是一种精神磁场。“村民不必追求唱腔标准或台词技巧,只需真实呈现。整个剧作不突出个别演员,而是通过全体村民共同形成的群像和意象,传递情感和力量。”
在排练中,村民遇到不会唱、不会说的情况,巴沾茗便让他们用日常说话的方式表达,甚至只需站上舞台,融入集体氛围。这种低门槛、重情感的表达方式,极大地消除了村民对舞台的敬畏和恐惧,激发了参与热情。
导演对演技要求并不苛刻,但团员们却格外较真。“最多一次,50多个人同台演一出戏,所有人都要融入同一个气场。一个人跳戏,旁边的人都会跟着出戏。所以我们不断磨合、反复排练,这比任何指导都重要。”王鹏说。
2025年12月23日,剧团在镇文化广场迎来首场演出。“人山人海,周边群众自发赶来,路上行人停下脚步观看,反响特别好。”王鹏说,那一刻,他们真切感受到,农民的故事农民演,真正打动了农民的心。
《静静的徒骇河》不仅是一部剧,更是三河湖镇文化振兴的生动缩影。它让村民成为文化的主角,让历史记忆得以传承,让乡村生活焕发新的自信与活力。

三河湖本地的乡亲准备了自家种的地瓜、花生、大枣作为道具。张丹 摄
经过三次招聘演员来自全镇25个村
道具是自家锅盆,服装由演员亲手加工
最初,剧团并非直接成立,而是由镇上十几位热爱文艺的骨干——包括唱歌、唱戏、跳广场舞的村民——聚在一起商议。“大家群策群力,决定把我们三河湖本地发生的真实故事搬上舞台,再吸纳周边热爱文艺的群众,就这样一步步聚拢起来。”王鹏告诉记者。
剧团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王鹏介绍,至今已正式招聘过三批团员。第一批依托文艺骨干发动各自的小圈子,顺利招到30多人;第二批通过公众号等渠道对外扩招,来了20多人,最终只留下4人;第三批仅来6人,却无一人通过。“农民演农民,演给农民看,但绝不是自娱自乐。随着影响力增大,我们要展现现代农民的精气神,对表演素质自然有要求。”
目前,剧团固定演员已超过55人,来自全镇25个行政村。他们中绝大多数是地道的农民,白天务农或务工,晚上和农闲时便聚在一起排戏、磨戏。
剧团的道具和服装充满乡土温情。王鹏笑称:“大部分道具都是群众捐的——今天你捐一床被,我捐一件袄;明天你家有个锅,我家有个盆,就这样凑起来。”大型道具则由镇政府协调解决。演员的服装则是镇上裁缝做出大样,再由演员们亲手加工,缝补丁、改长短,一针一线皆出自他们自己。



剧中角色的原型是演员的姑姑
每次流泪不是表演是真情流露
8月24日,在滨城区融媒演播大厅《静静的徒骇河》排练现场,一位表演时情感真挚、几度落泪的演员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她叫林麦红,是土生土长的本地村民,也是该剧目第二幕中收养红军女儿的那位“母亲”的扮演者。在排练间隙,她向记者讲述了自己与这段红色历史的不解之缘,以及从一名普通农妇到舞台演员的心路历程。
谈及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林麦红眼神中闪烁着不一样的光彩。她告诉记者,剧中收养红军后代的情节,并非虚构,而是发生在她村里的真实故事。
“这个事本身就是俺村的。俺叫她叫姑,我刚结婚那会儿,老人们就常说起这个事,姑姑是红军家的闺女。”林麦红回忆道。故事发生在解放战争时期,被称为“两广纵队”的部队曾在她们村驻扎过一段时间。部队转移时,一对红军夫妇生下了一对双胞胎。为了革命事业,为了孩子的安全,父母忍痛将其中一个孩子留在了村里。
“那是亲骨肉啊,谁想想都觉得心里钻心地疼。打那分开以后,孩子和她爸妈就再也没见过面。”林麦红感慨地说。后来,这个被留下的孩子与双胞胎姐姐相认,但彼时父亲已身患老年痴呆,母亲也已早逝,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思念与遗憾。
剧团成立之初,包括林麦红在内的所有演员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毫无表演经验。“对演员这一说,我们也只是曾经看过人家演。真轮到自己上台去演戏,啥也不知道,也不会演。”林麦红坦言,从零开始的学习过程充满挑战。
“最大的困难就是一些肢体动作放不开,说台词的时候也觉得别扭。”她笑着说。但相比技巧上的困难,对故事本身的情感认同,成为了她最好的“表演导师”。“这些事情我们都知道,一提起来心里就有感触。不需要刻意去演,感情自然就出来了。”
在当天的演出中,林麦红的表演极为投入,当音乐响起,她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情不自禁地滑落。她告诉记者,这不是刻意设计的表演,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同身受。
“基本上每一次演,每次都觉得心里有感触,每次都落泪。”她说,“音乐一响,心里就觉着发酸,想着那会儿的亲骨肉分离,心里确确实实难受。”
林麦红认为,排演这部戏的意义重大,不仅是为了纪念历史,更是为了教育后人。“现在的小孩们都过上了好日子,年轻的都不知道好日子是怎么来的。我们把老师编排的这个事给传下去、演出来,其实就是为了让后代不忘这事,记住革命先辈的牺牲和奉献。”

主唱马艳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一旦站上舞台,她的歌声却能瞬间抓住观众的心。闫德广 摄
从在家自娱自乐到剧团主唱
她将爱好变成了自己的事业
在排练现场,有一位备受瞩目的主唱——马艳玲。台下的她朴实无华,言谈间带着地地道道的农民本色;而一旦站上舞台,她的歌声却能瞬间抓住观众的心。
马艳玲是一名70后,从小便爱唱爱跳。尽管从未接受过专业声乐训练,她的好嗓子和对音乐的敏感却全凭“多听多练”。“手机里最多的就是听歌软件,一有空闲就听歌,”亚玲笑着说。在加入剧组之前,她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花上两个半到三个小时做唱歌直播,纯粹出于对歌唱的痴迷。
谈及如何与剧团结缘,马艳玲告诉记者,是剧团的一个电话改变了她的生活轨迹。当时她正处在一个工作空档期,平时开直播唱歌的爱好被团长得知,便邀请她来剧组看看。“我一到剧组,就感觉这个氛围太好了,心里就想:我得留下!”马艳玲回忆道。
进组当天,导演正忙于给其他演员说戏,便让她“随便唱一首听听”。马艳玲唱完一曲,导演竟未察觉她已经唱完,还以为放的音乐,回过神后立即让她试练剧中的歌曲。尽管第一首剧中歌让她直呼“怎么这么难唱”,尤其是其中一首《我独行在天地间》需要大量使用混声和高音,对于没有专业背景的她来说是一大挑战。但她并未退缩,靠着反复琢磨和练习,硬是将几首歌一首首攻克了下来。
如今,马艳玲在剧组不仅担任主唱,还兼顾旁白,工作排得满满当当。当被问及家里的农活怎么办时,她坦率地说:“避重就轻,以这边为主,家里的农活就成了次要的。”她表示,丈夫虽然工作也忙,但对她很是支持。“以前家务、孩子、地里活都是我的,现在他尽量搭把手。”马艳玲说,“他也明白,让我出去打工不是我心里想做的事,现在能把自己的爱好当成事业,我干着快乐,他就支持。”
两个孩子已经长大,大孩子刚大学毕业,小的今年刚上高中,这也让马艳玲能够更全身心地投入剧组工作。“现在剧组的事就是我心里的头等大事,”她言语间透着满足与自豪。

躬身耕耘,再现旧时农耕岁月。聂旭国 摄


对于未来,团长话语朴实却深情:“每次谈到期许,我都会想很多。但归根结底,我希望所有演员不落下一个人,大家团团圆圆、平平安安,像一家人一样,把这一件事做好。”这不仅是他的心愿,也是这支乡土剧团最动人的底色。
从十几位文艺骨干到五十余人的稳定队伍,从零散道具到完整剧目,三河湖镇农民剧团用脚步丈量文化振兴的乡土之路。他们用乡音演乡情,用真心换共鸣,为乡村文化振兴写下生动注脚。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赵旭 徐鹏飞 通讯员 李翠翠 刘旭蕊
责任编辑:董丽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