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春秋｜北海银行印钞厂：支撑起根据地的红色金融

北海银行始创于胶东抗日根据地，1938年12月1日正式开业。1940年8月山东省战时工作推行委员会成立，建立全省统一的省银行，北海银行成为省银行，各根据地设有分行。抗战胜利后，山东省政府成立，北海银行归省政府管辖，一直是山东民主政权的省银行，在对敌金融货币斗争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为山东省的经济建设、市场繁荣作出巨大贡献。北海票作为山东抗日根据地和山东解放区的本位币，一直牢牢控制着山东的金融货币市场，在群众中享有极高的信誉。

北海银行虽说是全省统一的银行，但由于当时各根据地被敌人分割，联系困难，各分行（包括印钞厂）只能在总方针政策的指导下各自为战，独立开展工作。每一张北海票背后都有着涉险犯难的传奇故事，凝聚着印钞者殚精竭虑的心血和无私奉献的忠勇精神。

北海银行旧址

先有北海票后有印钞厂

——胶东印钞厂

北海票最早是在胶东抗日根据地的蓬莱、黄县、掖县发行，但当时的北海银行却并无印钞厂，北海票委托掖县（今莱州市）一家私人印刷所代印，银行派人监督。抗日政权撤出蓬、黄、掖县城后，银行停业，印钞中断，但北海票却出乎意料地并未受到影响，在市场上照样流通，说明在群众中威信依然很高。

1939年秋，北海银行在一偏僻的乡村恢复营业，北海票又开始发行，但仍无印钞厂，这次是委托胶东大众报社代印的。是年冬，报社拨给银行脚踏机、平页机各一部，这才成立了北海银行印钞厂（即后来的北海银行胶东分行印钞一厂）。

1941年春，反投降斗争胜利后，先是接收了蓬、黄、掖印刷所一部脚踏机，接着又缴获了两部脚踏机，后又接收了文登、荣成、牟平印刷所的两部印刷机、一部切纸机，至此设备才较完善。4月，为应对敌人“扫荡”，落实统一领导、分散经营的方针，在东海区设立东海印刷所，即后来的北海银行胶东分行印钞二厂。同年冬，印钞一厂迁至栖东县牙山（今属栖霞市），才基本稳定下来。但遇有敌人“扫荡”，仍要把器材埋起来，人员上山打游击。自此时起，开始印制5元、10元的票子。但当时自己不能制版，敌人封锁十分严，怎么办？印钞厂就来了个“瞒天过海”策略，通过关系到青岛，用“冥府银行”的名称制版，运回后再把“冥府”二字挖去，然后用木头或铜刻上“北海”二字填上，即可印北海票。虽然版式差异明显，但仍供不应求。

1945年，抗战胜利后，北海银行又通过驻华中办事处从上海购得一部胶版印刷机和部分器材，并招来部分技工。当时从上海购买印刷器材绝非易事，而运出上海则更难。器材先是费尽周折通过重重关卡，巧妙地运出上海，到新四军控制区，再用“小风帆”走水路，闯过千里敌占区运到胶东。与此同时，又从烟台弄到一部胶印机，以此为基础组建了北海银行胶东分行印钞三厂。

印钞的另一难题就是材料匮乏。当时购买材料的渠道主要有4条：一是通过华中新四军从南方收购，二是出高价委托商人从敌占区采购，三是派人在烟台、青岛等地开办灰色商店或小厂套购，四是胶东海口多，借助民间走私船只夹带纸张、油墨。但不管哪个渠道，所获都十分有限，一桶墨、一令纸都来之不易，有的是冒着生命危险才弄来的，一次若能采购到十几令纸、几桶油墨，那就是巨大的收获。

北海银行发行的胶东纸币

购器材千里辗转建厂

——总行印钞厂

北海银行总行印钞厂的创建，传奇色彩颇浓。该厂最早萌生于八路军第一纵队供给部，1940年4月才决定开始印北海票。当时供给部只有两部脚踏机和两名工人，随军行动，居无定所，实在不具备印钞条件。但任务下达后，出人意料的是，没多久北海银行总行的票子竟一批批地在市面上流通起来，而且不论是纸张、版面还是印刷，都是上乘的。

钞票是如何印出来的？原来，组织上经过认真分析研究，决定到敌人占领的济南想办法，并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经常到敌占区采购物资的单景春。单景春找到在莱芜县小北镇开店铺的熟人李相增，请他帮忙。李相增通过生意上的人缘，搭上了济南大中印刷局这个关系。起初，大中印刷局虽愿意承接业务，但又怕担风险，不愿涉事太深，十分犹豫。后经济南地下党派人做工作，他们才完全答应下来。

钞票印好了，是如何通过盘查严密的敌占区运出来的呢？1940年5月，根据协议，济南大中印刷局派出任子敏等3人携带这批钞票，在李相增等人的陪同下一起到根据地交接。他们想出一个妙计：把钞票包装好后塞进煤油桶，再照原样焊好，外面用草绳捆扎好，涂上一层臭油，又脏又臭，让人不敢摸，经过关卡时敌人不好检查，然后再给他们送上些烟酒钱等，多说些好话，就混过去了。

这次千里迢迢通过敌占区转运钞票的冒险行动虽说成功了，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党组织决定要迅速建起自己的印钞厂。要建印钞厂谈何容易，首先是器材问题，领导考虑再三，决定把购买器材的任务仍交给单景春和刚从大中印刷局来的任子敏。单景春常到外面采购物资，来回道路和沿途联络点都熟悉。任子敏刚从济南来，熟悉业内行情，懂技术，济南熟人多，便于开展工作。

8月，二人到了济南。任子敏首先找到大中印刷局的经理李化南，谈了要买机器和材料的事，请他帮忙。李化南表示愿意把设备卖给根据地，但需同东家商量。经过几天的来回协商，终于达成协议，根据地出价伪币10000元，将设备全部买下来。因当时币值不稳，对方要求付硬通货，经请示后，同意全部用黄金折付价款。器材全部拆装，穿越几百公里的敌占区，秘密运往根据地。大中印刷局的工友大都愿意到根据地来，为抗战出力。尽管总行印钞厂设在沂水县、沂南县等这些根据地最安全的后方，但仍免不了常受到敌人的“扫荡”和袭扰，经常得掩埋机器，人员随机关部队上山打游击。在历次的战斗中，印钞厂就有七八名来自济南的技师牺牲。

1943年3月，北海银行总行迁往滨海，与滨海分行合并，总行印钞厂留在鲁中一部分，改为北海银行印钞厂鲁中分厂，迁往滨海的部分同滨海印钞所合并成为北海银行印钞总厂，任子敏任厂长，厂址设在莒县杨家圈。下半年，又抽出一部分人和机器到鲁南建立了北海银行印钞厂鲁南分厂，厂址设在平邑县大榆沟一个十分隐秘的山洞里。此时正是“排法斗争”时期，根据地禁用法币（国民党政府发行的纸币），全面用北海币，北海币需求量大增，工厂日夜加班，生产任务十分繁重。1945年春天，印钞总厂随总行又迁回鲁中，和鲁中分厂合并，组成北海银行印钞总厂，在滨海留下的部分改称为北海银行印钞厂滨海分厂。

北海银行清河分行的印刷机

浴火重生展翅腾飞

——渤海印钞厂

渤海印钞厂由清河印钞厂和冀鲁边印钞厂合并组建。因此要讲渤海印钞厂，必须先从清河印钞厂和冀鲁边印钞厂讲起。

早在1939年下半年，中共益（都）、寿（光）、临（淄）、广（饶）四边县委就已经发行了益、寿、临、广流通辅币，但并未有自己的印钞厂，而是委托私营的益济印刷局秘密印制，我方派人监督。

1940年5月，清河区行政专员公署成立后，根据中共中央山东分局的指示，建立了北海银行清河分行，随之正式建立清河分行印钞厂，地址在临淄县许家庄一个10余米深的地下坑道里。据不完全统计，从1940年11月至1941年2月，许家庄地下印钞厂共印刷发行了“清河”北海币约1000万元。

1941年初，因临淄县独立营营长及许家庄所在的乡自卫团团长叛变投敌，许家庄地下印钞厂暴露。情况紧急，印钞厂不得不立即转移，当夜用10辆大车，将原料、器材运往寿光县的郑家埝。以后，随着斗争形势的变化，又陆续迁至博兴的牛家寨、广饶的王家岗，并与清河区行政专员公署铅印厂合并在一起。

冀鲁边印钞厂始建于1941年6月，建厂之初，印钞的机器有2部石印机，后来增到4部石印机、一部脚踏机，后来有了铅印机，才改用铜版铅印。1942年冬，从天津购得了一部八页机，同时还动员来了几位工人，当时为把这部机器运出来，也是涉险犯难，费了很大的劲。

冀鲁边区由于环境恶劣，有一段时间全成了游击区，冀鲁边印钞厂处于游击状态，经常转移。为隐蔽活动，就划分成几个小组，印钞厂开始在乐陵、宁津一带活动。在村里实在不能待的时候，就在坡里挖地洞，安上机器就在野外开机生产，大部分是夜间行动，白天休息。遇到“扫荡”，敌情很紧急时，把机器就地埋妥，再把地耕起，一点儿痕迹都不留。

1942年7月间，冀鲁边印钞厂搬迁到盐山县城东的小山（今属河北省海兴县），才算安定下来。此时冀鲁边区战时行政委员会已成立，张耀曾任财政处长兼北海银行冀鲁边分行行长，印钞厂也正式定名为北海银行冀鲁边分行印钞厂。

1943年9月，冀鲁边印钞厂与清河印钞厂合并，成为北海银行渤海分行印钞厂，全厂共有小石印机7部、脚踏机和切纸机各1部、平页机5部。

当年冬季，合并后的渤海分行印钞厂驻在垦利县的杨家村，分行仍驻惠鲁。杨家村只有几户人家，周围是一片荆条丛。工厂是在离村很远的地方，伐了荆条建的厂房，全部是地窝子建筑，用高粱秸和荆条做顶棚，再盖上土，贴地皮处留着窗户，用荆条做窗框。

一次，敌人大“扫荡”，把工厂围在荆条洼里，整整围了21天。人员大部转移到小清河南，留下了11个同志留守。这次敌人来得很迅猛，发现目标后，即进行了反复的拉网“围剿”，每隔二三里路就驻扎一部分人。印钞厂的工作人员分散开，躲进附近的荆条棵、小河岔里，避开敌人。准备的干粮早吃光了，只有剥点野绿豆充饥，喝点咸水解渴。这次“扫荡”，牺牲、失踪了几个人。因为事前得到了情报，大家就把机器、油墨、纸张等都埋起来了，并在厂子周围埋下了地雷。敌人合围四五天后才找到厂子，踏响了几个地雷，被炸死了几个人，还是没有找到机器，气急败坏地一把火将厂子全烧了。

眼看就要躲过敌人的“扫荡”，谁想到在最后关头出了问题。有个给厂子赶大车的车夫被敌人抓住，经不住严刑拷打叛变了，他承认是印钞厂的，并带领敌人把几个机窝子都扒了，机器、纸张、油墨全丢了。同时被抓的还有个姓徐的炊事员，敌人逼他把厂里的印钞器材往汽车上装，他死活不干，被敌人打死。

大“扫荡”后，渤海分行印钞厂又搬到浦台县万家村，重建了厂子。1944年8月我军打下了利津县城，印钞厂迁入县城，形势好转，得到了大发展。

百川归海

——汇入国家印钞系统

战争年代根据需要，北海银行各印钞厂进行过多次合并，以便实行统一领导。

第一次是1945年6月，滨海厂、鲁南厂与印钞总厂合并为山东（鲁中）印钞厂，并统一编制，鲁中为印钞一厂，胶东为印钞二厂，渤海为印钞三厂，在经营方针上仍然采取统一领导、分散经营。

第二次是1947年3月，华中印钞厂并入山东（鲁中）印钞厂，华中发行局则与山东发行科合并为北海银行发行局，并编制印钞一厂（凹版）、二厂（凸版）、三厂（胶版）、四厂（造纸）及胶东、渤海两厂。

第三次是1948年春，胶东厂、渤海厂与鲁中厂大合并。1947年国民党重点进攻山东地区，鲁中两厂（一厂和三厂）向胶东与东北撤退，生产陷于停顿，直到1948年形势好转，各厂才陆续返回原地。为便于统一与集中领导，故决定胶东厂、渤海厂与鲁中两厂大合并，称北海银行印钞厂，仍编为一、二、三、四厂，当年各厂合并进入正常。

百川归海，北海银行印钞厂汇入国家印钞系统。1949年春，根据中共七届二中全会决议以城市工作为中心的方针，决定将各印钞厂迁入城市。该年上半年在济南建厂，7月启动迁移，并将一、二厂合并为济南第一印刷厂（凹版），三、四厂合并为济南第二印刷厂（胶版），统一在中国人民银行第三印刷局直接领导下，机构也开始调整，11月底全面结束。至此，北海银行印钞厂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正式结束原有建制。不久，即与京、津、沪印刷厂大合并，汇入国家印钞系统，成为新中国印钞业的坚强基础和骨干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