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化经典丨蓬莱阁 —— 人间仙境

驰名海内外的蓬莱阁，屹立在烟台市蓬莱区的丹崖山巅，北临大海。在蓬莱阁上向北眺望，可看到庙岛群岛南五岛，这一带海面，也是海市经常出没的地方，因而蓬莱阁也是观赏海市的最佳地点；向西则可见到不远处的田横山，田横山因当年齐王田横率部在此驻扎而得名，田横山下的海面还是渤黄两海分界线的南端起点；蓬莱阁东面是我国目前保存最完整的明代军港——蓬莱水城；登临蓬莱阁向南则可俯瞰蓬莱城区。蓬莱阁虽历经近千年风雨，遭受多次战乱，但仍然保持着北宋嘉祐年间初建时的模样，虽说明清时期做过几次修葺，但基本面貌没有改变。蓬莱阁景区是国家级重点风景名胜区，首批5A级景区，也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蓬莱阁风景区

蓬莱仙山的传说与蓬莱阁

蓬莱阁建于北宋嘉祐六年（1061年），原址是一座唐代贞观年间建的龙王庙，也称广德王庙。至宋代，时任登州知州的朱处约将龙王庙西移，在龙王庙原址上建起一座巍峨耸立、雕梁画栋的蓬莱阁，朱处约还撰写了《蓬莱阁记》，介绍建造蓬莱阁的原因及登临蓬莱阁后的观感。

蓬莱阁

朱处约，生于北宋咸平六年（1003年），宋仁宗年间进士，嘉祐四年（1059年）任登州知州，嘉祐六年（1061年）在登州任上建造蓬莱阁，并作《蓬莱阁记》。朱处约在《蓬莱阁记》中说，之所以要在这里建造蓬莱阁，是因为“登州所居之邑曰蓬莱”，这里自古就流传着“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的传说，三神山“在海之中，皆神仙所居……餐其草木则可以长生不死，向往之士莫不欲到其境”“蓬莱不得见，而空名其邑曰蓬莱”。说三神山有“长生不死”的仙草，渴望“长生不死”的人都想到神山去求得仙草，但却到不了这些地方。因为这里临近海上蓬莱神山，是当年在海边遥望蓬莱神山的地方，所以被称为蓬莱。朱处约在《蓬莱阁记》提到的“蓬莱、方丈、瀛洲”，出自《史记》的记载：“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此三神山者，其传在勃（渤）海中……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史记》还提到，当年秦始皇、汉武帝多次来到这一带寻找仙山和“长生不死”的仙草。这里所说的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大概是今天说的海市。唐代《元和郡县图志》还记载：“蓬莱县，昔汉武帝于此望蓬莱山，因筑城，以蓬莱为名”，说蓬莱的地名，是因汉武帝在此遥望蓬莱仙山而得名。朱处约之所以要引用这样一段历史，是要说明建造蓬莱阁，是为了传承和彰显登州州治驻地蓬莱的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

在谈到建造蓬莱阁的原因时，朱处约还说，他治理登州一年多了，这期间“岁事不愆，风雨时若，春蓄秋获，五谷登成，民皆安堵”，不仅衙门无过失，还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为了感谢和纪念龙王的“海德润泽”，他在原来龙王庙的旧址上，“遂新其庙，即其旧以构此阁，将为州人游览之所”，新建了蓬莱阁，作为登州百姓的游览场所。

朱处约在《蓬莱阁记》中还介绍了置身蓬莱阁上的观感：“重溟万里”“浮波涌金”，连绵万里的层层海浪涌动着金色的光芒；早迎日出，晚送日落，蓬莱阁与朝霞、晚霞相映生辉；“霁河横银，阴灵生月”，夜晚则大海生明月，银河横贯天空；“汐浑潮落，白鹭交舞”，海面上翱翔的白鹭，伴随着潮起潮落；“游鱼浮上，钓歌和应”，游动的鱼儿跃出海面的声音，与钓鱼人的歌声遥相呼应。“仰而望之，身企鹏翔。俯而瞰之，足蹑鳌背”，抬头仰望，觉得自己就像大鹏一样在高空翱翔。低头向下看，感觉自己的双脚像踏在巨鳌的背上。在蓬莱阁上听到的看到的，“恍不知神仙之蓬莱也，乃人世之蓬莱也”，给人的感觉好像到了神仙居住的蓬莱仙山，实则是人世间的蓬莱啊。《蓬莱阁记》最后强调了为什么要将这个新建的阁命名为“蓬莱”，是要人们记住皇上的恩德，“此治世之蓬莱也”，记住这太平盛世的蓬莱，而“意不知神仙之蓬莱也”，不要迷信蓬莱仙山的传说，现实中的蓬莱，才是人间仙境。

显然，登州知州朱处约在《蓬莱阁记》中，无论是歌颂龙王的“海德润泽”，还是告诫登临蓬莱阁的人不忘皇上“治世之蓬莱也”，也是在借此颂赞自己任上的政绩。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建成的蓬莱阁不仅是当时登州的“州人游览之所”，更是后世的天下名胜。蓬莱阁自建成之后，周边除原有的广德王庙（龙王宫）等建筑外，又不断增建了大量亭台殿宇，包括宾日楼、普照楼、多寿亭、卧碑亭、避风亭（海市亭）、澄碧轩、观澜亭、苏公祠、弥陀寺、天后宫、吕祖殿、三清殿、白云宫、海潮庵、蓬莱水城等等。蓬莱阁落成后，文人雅士、行人旅客无不以游丹崖山、登蓬莱阁为快，也留下了许多内容丰富、艺术感染力强、文献价值极高的诗文佳作。

蓬莱阁与八仙过海的传说

蓬莱一带深厚的仙道文化底蕴，加之蓬莱阁与蓬莱仙山的紧密关联，使得蓬莱阁在落成后，围绕着蓬莱阁产生了许多与仙道文化有关的民间故事和传说，其中影响最大、流传最广的当属“八仙过海”的传说。所以，人们今天在蓬莱阁主阁一层见到的是六幅八仙瓯塑浮雕壁画，即八仙蓬莱阁赏牡丹、八仙为百姓造桥、苏东坡访八仙、八仙过海、八仙战龙王、八仙祝寿等六幅图。登临蓬莱阁主阁二层，室内陈列的是八仙醉酒群体雕塑。这说明，八仙及八仙过海的传说是蓬莱阁文化的重要内容，也是蓬莱阁景区对外彰显的重要品牌。

(清)袁江《蓬莱仙境图》

“八仙过海”的故事，虽说不同时期有不同的版本，但比较精彩的桥段是讲八位仙人渡海时遭到东海龙王的阻拦，八位仙人舍身忘己，不畏强暴，各显神通，同舟共济，战胜了东海龙王一伙，顺利地渡过了大海。

“八仙过海”的传说，起初是金元时期全真道领袖为传播全真教义而编撰的。金代，创立全真道的王重阳、全真七子排名第一的马钰以及最具影响力的全真领袖丘处机，都曾到过登州府驻地蓬莱，留下了颂赞蓬莱阁的诗作。比如说，王重阳诗作提到的蓬莱仙阁和灵丹仙药、西王母居住的瑶池；马钰诗作提到的蓬莱仙、八仙醉酒；丘处机诗作提到的仙人宴赴琼林会、渡大海搏风浪等，都成了八仙过海故事中的素材。被全真教尊为“教主”的八仙中的核心人物吕洞宾，也写过多首与蓬莱仙山有关的诗作。现存最早的“八仙过海”文物资料，即山西芮城永乐宫的元代壁画《八仙过海图》，也说明“八仙过海”的故事是当时全真教宣讲的重要内容。山西芮城永乐宫是全真教的三大祖庭之一，永乐宫将《八仙过海图》作为壁画，正是为了宣传体现全真教义“八仙过海”的传说。“八仙过海”的故事，随着全真教在中国北方地区的兴起而逐步在全国范围内流传开来，成为百姓喜闻乐见的民间传说。

金元时期，是一个中华民族大融合的时代，全真教的领袖为了扩大全真教在全国的影响，编撰了具有沿海地域特色的“八仙过海”传说。金元时期的八位仙人，来自不同时期，不同的社会阶层，各自的出身和地位有着天壤之别，既有地位尊贵的皇亲国戚，也有沿街乞讨的乞丐，但他们却组成了一个平等和谐的群体。八仙鄙视权贵，为弱势群体伸张正义，反映了广大普通百姓的美好愿望，这也是八仙过海传说能深入人心，并得以广泛流传、经久不衰的重要原因。

八仙过海雕塑

“八仙过海”的故事，表达了除恶扬善、团结互助、同舟共济，道释儒三教合一的全真精神。明清时期，虽说全真道在全国的影响大为衰减，但全真道当年推出的“八仙过海”的故事，因为传承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反映了人民向善求真、追求平等、渴望正义的强烈愿望，借助于明清小说、戏曲的盛行，得以更加广泛地传播，甚至走进了宫廷，也传播到了海外。

“八仙过海”的故事已流传近千年，无论是元杂剧还是明清小说，包括近现代的小说、电影、电视剧，虽说故事不一，剧情不一，但都有蓬莱仙山的身影，有的版本还直接将蓬莱阁作为八仙过海的起航地，或目的地。蓬莱阁主阁一层的浮雕壁画“八仙蓬莱阁赏牡丹”，就将蓬莱阁与“八仙过海”的故事融合在了一起。所以说，有了北宋时期建造的蓬莱阁，才有了金元时期八仙过海的传说；有了八仙过海的传说，才会有各个版本与各种形式的八仙过海的故事，这不仅极大地丰富了蓬莱阁文化，也进一步扩展了蓬莱阁的影响力和知名度。

苏轼、戚继光、郑梦周等

中外名人与蓬莱阁

登临蓬莱阁可以极目大海，遥观海上风光，幸运的话就能见到亦真亦幻的海市蜃楼，这都增加了蓬莱阁的知名度和神秘感。许多历史名人、文人骚客慕名而来，留下了多首（篇）颂赞蓬莱阁的诗文。而影响较大的应首推苏轼，即苏东坡。

苏轼《海市诗》刻石拓片（原石藏蓬莱阁卧碑亭）

元丰八年（1085年），苏轼以朝奉郎身份知登州军州事，即登州军事和行政的最高长官。可刚刚主事5日，就接到朝廷调离诏书，为了处理调离后事，苏轼又在登州留居了一段时间，在这期间作有《登州海市》诗，并在诗序中说明了此诗创作的背景，说自己早就听说登州常有海市出现，但来到登州后却没有见到，当地父老告诉他，海市多在春夏、夏秋之交出现，初冬时节很少见到。自己做了5天的登州长官，就要离任了，没见到海市太遗憾了。临行前来到蓬莱阁西侧的广德王庙向龙王虔诚祈祷，结果第二天就见到了海市。这种巧合又发生在很少见到海市的初冬时节，令苏轼倍感惊奇和兴奋，于是就有了这首让蓬莱仙境文化及蓬莱阁名扬天下的《登州海市》诗。

苏轼在《登州海市》中不仅写了见到海市的情景，更是抒发了见到海市后的感触，感慨自己被人陷害后的厄运，希望厄运会像海市一样消失，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但《登州海市》诗对后人的影响更多的却是他对海市的描绘：“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这也是后人读《登州海市》诗引用和评论最多的一句，也成为传播蓬莱仙境文化和蓬莱阁的经典名句。因苏轼的盛名和影响，蓬莱仙境文化和蓬莱阁的名气也越来越大。正如清代登州知府豫山在《重修蓬莱阁记》中写道的：“自朱太守建阁，为州人游览之所。而苏公以一代名贤，为之提唱〈海市〉一诗及〈海上书怀〉诸作，翰墨流传，更为海山增色。一时缙绅先生咸惜受而珍重之。”说蓬莱阁因苏轼的《登州海市》诗而“增色”，后来的地方官员都倍加庇护和珍爱。曾任全国政协副主席的社会活动家赵朴初，1982年游览蓬莱阁时，创作并手书“真临仙阁凌虚地，来读苏公海市诗”诗句，说自己来到了蓬莱阁这个人间仙境，也专程读了苏轼的《登州海市》诗。

因为苏轼在登州任上的这样一段经历，民间也有了苏轼与蓬莱阁、与八仙的许多传说，蓬莱阁主阁一层的“苏东坡访八仙”浮雕壁画，讲的就是苏东坡到蓬莱仙山拜访八仙的故事。

蓬莱阁落成之后，苏轼等名人与蓬莱阁结缘，进一步扩大了蓬莱阁的影响，蓬莱阁也借助苏轼等大家的笔墨渲染，成为天下名胜、文化圣地。凡路经蓬莱的高官、名人，必登蓬莱阁，并留下了大量的诗作。除去前文提及的名人，明代著名的文学家、史学家王世贞游览蓬莱阁后，写有《和峻伯蓬莱阁六绝》，诗歌不仅描绘了蓬莱阁伸向大海，地势险峻，犹如“蜃口出楼台”，还借景论史，写蓬莱阁所在地蓬莱县的悠久历史和灿烂的文化。明代官至右都御史兼兵部尚书、加封太子太保的蹇达，写有《登蓬莱阁》，说蓬莱阁有很大影响，“相将词客与飞扬”，将相骚客都踏足留墨，使蓬莱阁更加盛名远扬。明代历官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加封太子太师的黄克缵写有《登蓬莱阁》，说登临蓬莱阁就如同置身蓬莱仙山，“东风吹客上蓬莱”。

祖籍蓬莱的明代抗倭爱国将领戚继光更是对蓬莱阁情有独钟，他在自己的诗文中多次提到蓬莱阁，如从蓟镇南下广州任职时，特意回到老家再次来到蓬莱阁，并写有诗作《放舟蓬莱阁下》：“三十年来续旧游，山川无语自悠悠。沧波浩荡浮轻舸，紫石崚嶒出画楼。日月不知双鬓改，乾坤尚许此身留。从今复起乡关梦，一片云飞天际头。”表达了自己对故乡、对蓬莱阁的眷恋。近代爱国将领冯玉祥也为蓬莱阁留下了“碧海丹心”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蓬莱阁地处登州口岸，蓬莱水城就曾出土过往来朝鲜半岛的宋代船只。蓬莱阁自建成以来，也成为古代东亚诸国使臣、商客往来登州时游览的主要名胜，因而在海外也有了很大影响。明代路经登州的高丽、朝鲜名人也必游蓬莱阁，还留下了登临蓬莱阁的诗作。

高丽王朝末期名臣，官至门下侍中（宰相）的郑梦周，被今天的韩国人誉为“理学的鼻祖”，现韩国有34处供奉他的书院、庙宇。今中国曲阜市孔子研究院、烟台市蓬莱登州博物馆也展出有郑梦周的塑像。登州博物馆还展出有郑梦周的诗板，诗板刻制的是郑梦周于明初洪武年间出使中国路经登州蓬莱时所创作的两首诗作《蓬莱阁》《登州过海》，诗作表达了作者登临蓬莱阁后对秦皇汉武东巡蓬莱以及徐福东渡的个人感悟和经由登州蓬莱时的一些见闻。

朝鲜仁祖朝左议政（第一副相）金尚宪，著名诗人，清初著名诗人王士禛（王渔洋）称赞金尚宪“诗多佳句”。金尚宪出使中国经登州蓬莱时写有《登蓬莱阁》诗，记叙了自己登临蓬莱阁的观感：“登州楼观跨虚空，势压沧溟万里穷。桥石已从秦帝断，星槎惟许汉臣通。乾坤荡漾洪波里，日月分开积气中。半世远游今白发，百年奇绝此难同。”诗歌描绘了蓬莱阁飞阁凌云、势压沧溟的气势，记叙了蓬莱阁所在地悠久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秦皇汉武。作者最后点题，说自己曾远游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不少美景，但都难以与蓬莱阁的气势和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相媲美，可见蓬莱阁给作者带来的强烈震撼。

蓬莱阁对后世的影响，这里只是列举了几位中外名人，蓬莱阁文化在对他们产生影响的同时，他们的身份和诗文又极大地推动了蓬莱阁文化的传播，因而也使得蓬莱阁文化有了更广泛的影响。

蓬莱阁文化以特色鲜明的海洋仙道文化闻名于世，她源于春秋战国时期蓬莱仙山的传说，连接了秦皇汉武在山东半岛寻找蓬莱仙山的历史，承载了苏轼、戚继光、郑梦周等中外历史名人与蓬莱阁的渊源，还催生了“八仙过海”的传说等经典的海洋神话故事。蓬莱仙山文化给人以巨大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曾激起古代人们探索大海的欲望，这样一种超然浪漫、勇于探索的文化特质，也是我们今天探索海洋，探索宇宙，探索未知世界所必需的。

蓬莱仙山文化不仅在国内，也对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有着很大的影响力。蓬莱阁不仅是人间蓬莱仙境的主要标志，也是今天蓬莱文化旅游的主要招牌，是打造山东半岛“仙境海岸”的重要内容。弘扬新时期的蓬莱阁文化，不仅可以扩大山东半岛“仙境海岸”的知名度，促进山东半岛旅游文化的发展，也能彰显山东半岛灿烂厚重的历史文化，促进山东半岛的对外交流，特别是中朝、中韩、中日间的历史文化交流和友好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