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故事丨沙子口“五六兄弟”四十二载耕海记

8月末的青岛沙子口国家中心渔港，海面被阳光晒得发亮，船只陆续检修整备。距离9月1日中午12时黄渤海区正式开海，已进入倒计时。

8月25日上午，渔船整齐排列，工人们穿梭其间，做着最后的网具检修和设备调试，65岁的李进喜和61岁的李云宝兄弟俩，正为即将到来的秋汛忙碌着，这是兄弟俩一年中最忙碌也最期待的时刻。在开海前夕，记者特意专访“五六兄弟”，倾听他们四十二载耕海记背后的故事。

“五六兄弟”合影

从一推一拉的“咿轧”声到钢壳巨轮

这对在沙子口家喻户晓的“五六兄弟”，在家排行老五、老六，于是成立了沙子口五六兄弟渔业公司。42年前，二十出头的两个小伙子第一次摇着木筏出海时，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拥有四艘钢壳渔船、三十多人的船员队伍，成为这座国家中心渔港的“风云”人物。

“一开始在我18岁的时候，是五哥带着我出海打鱼。”六弟李云宝盘腿坐在店里的简易炕上，目光望向窗外锚泊的渔船，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四十多年前。那时候，他们唯一的“船”是一条小木筏，出海靠摇橹，一推一拉，木头和绳索摩擦发出“咿轧、咿轧”的声响。

“一天下来，胳膊不是自己的，很累。”李进喜在一旁笑道，但那时候年轻，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哪个不是为了看一眼远方那片海兴奋得睡不着？

到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机动木船来了。装上马达后，哥俩终于不用纯粹靠蛮力。“马达一拉响，整个身子都跟着震，可心里高兴啊，终于能跑远一点了。”出海范围扩大，收获开始变得可观，那是沙子口本地渔民的黄金年代。

六弟李云宝正在收拾包装箱等

“简直是兴奋！”2016年秋天，捕捞船一网打了18000斤黄花鱼，都是一两多到二两的个头，李云宝难忘当时的场景。“伴随着时代发展，渔业进步，发展到现代大型钢壳船。”李云宝讲述，GPS导航、探鱼器、卫星电话一应俱全，船身从七八米猛增至几十米，出海范围扩展更广，本地渔民转型成了“渔老板”，做起渔业公司，如今，五六兄弟一共拥有四条船，两条捕捞船、两条收购船，单条船造价高达三百万元，船只成本上千万，加上岸上人员，三十多号人跟着他们吃饭。

从一推一拉的木筏，到指挥三十多人的船队，兄弟俩走了整整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合伙饭”，吵不散的亲兄弟

“原来是自己出去打鱼，就盼着满舱回来。现在管这么多事，压力更大。”五哥李进喜坐在账本前，推了推老花镜。兄弟俩分工明确，五哥管账、管销售，六弟管人、管出海。一个坐镇岸上，一个盯着海上，分工清楚得像刀切豆腐。

五哥李进喜正在记账

“亲兄弟，明算账，但更重要的是心往一处想。”李云宝自己跟记者揭了底：“怎么没红过脸？吵得可凶了。”为鱼的质量，为收货船的去向，远程指挥，为这一网该往哪片海域下，兄弟俩经常争得脸红脖子粗。“上哪里收鱼，上哪打渔，就因为这事吵架。”比如收货船的调度，一个觉得应该优先靠岸抢时间，一个认为应该让船在海里多等一网。

但吵归吵，从来没有动过散伙的念头。“老一辈就是干这个，父母都有感情。亲兄弟，手足情深。”李云宝摆摆手笑着，“吵完了，第二天早饭还在一张桌子上吃。”

这份“亲兄弟”的信念，也延续到了他们对船员的态度上。“实话实说，要不是两位大哥人实在，我也不可能跟他们合作25年。人生一共几个25年呢？”船长徐公强告诉记者，他出海30多年，当年因为个人养船成本太高，船只费用、工具网费用压得人喘不过气吗，机缘巧合下便跟着五六兄弟当起了船长。

船员流动性强是行业常态，但在五六兄弟的船上，人员异常稳定，本地和外地船员各占一半。记者看到，在批发部后面的小屋里，专门搭了简易炕和厨房，船长和工人同吃同住，谁有时间谁做饭。“在这不像打工，像在家里。”一名外地船员笑着告诉记者。

为了留住经验丰富的老船员，兄弟俩在工资上毫不含糊。普通船员一天500元，月薪15000元，比同行高出近20%；船长月薪2万，船上的“心脏守护神”，俗称“老轨”，轮机长月薪1万八。“别人给400，我给500，为什么？因为他们经验丰富、能干，关键时刻顶得住。”李云宝认为，没有工人的海上。

五哥李进喜最挂在嘴边的两个字，是“安全”。三十多人的团队，在海上作业，稍有马虎就是天大的事。“有风有浪，特别是别喝酒，安全第一，千万别马虎。”这句话，他每年开海前都要对着所有船员重复无数遍，“说了几十年了，还得继续说，人命关天的事，说再多也不嫌多。”

信誉是命根子，陈货烂在手里也不卖

“做生意没有口碑，你干什么？” 李云宝跟记者强调这句话的地位。他说，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秤要准，货要好，人靠得住。怎么体现口碑？不是嘴上说的，是手底下一件一件干出来的。他将这些经验总结为：“做生意有三大宝。第一宝，验货，货好；第二宝，顾客说好；第三步，要想生意做得好，门前服务少不了。”

五哥李进喜给老客户留货

保鲜这件事，兄弟俩近乎偏执。一个标准的海鲜箱理论上能装七八十斤鱼，但李云宝给工人下了死命令：“就装30来斤，装的越少，鲜度越好。装多了鱼挤在一起，挤压影响新鲜度。”哪怕成本提高，哪怕要增加运输频次，这个规矩不能破。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们对陈货的态度。捕捞船出海，根据收获情况，收货船会先运一批回来。正常情况下，会当天早上便在码头批发完，如果发现10箱8箱的“陈货”，五六兄弟也不会以次充好。“自己消化掉，也不会卖给任何人。”李云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人家花了钱，买的就是你的信任。你把不好的东西塞给人家，下一次人家还会来吗？”

这种执拗带来的回报，是肉眼可见的。正在谈订购的收购商李先生告诉记者，“不用说外边客户，老客户多少年都认识，电话一来，人就来，连价格都不用问。基本上每次早上6点船进码头，2万斤鱼一个多小时就批发完了。”

今年的情况有所不同，海鲜价格比往年偏低，产量和往年差不多。但兄弟俩不慌，“许个猪不敢许个鱼，”李云宝说，“去年秋天出了一批古力鱼，今年听外地船员说鱿鱼很好，有打一两万斤的。海上的事，谁也不敢保证，但咱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

五哥李进喜与船长们商量开海前准备工作

9月1日正式开海后，五六兄弟的船将带回新鲜的刀鱼、秋鲅鱼、鲳鱼。四十二年，那俩从木筏上摇橹的毛头小伙，到拥有四艘钢壳船的兄弟当家人，涨过潮，搁过浅，吵过架，也捞起过满舱的金黄。

码头远方，海天相接处一片深蓝。再过几天，汽笛一响，船队又要启航了。

（文/图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钟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