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乡土小戏”到时代大剧，看吕剧的“破圈”新解

发源于黄河三角洲田间地头的吕剧，有着最质朴的烟火气。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曾凭借质朴唱腔、家常故事扎根百姓生活、风靡齐鲁大地。可随着娱乐业态迭代更新，这个老牌地方戏渐渐淡出年轻人视野。

今年，山东吕剧人跳出固有套路，接连打磨出《聊斋·叶生》《开埠》两出全新剧目。毫无疑问，这个百年地方剧种，正在全力寻找焕发新生、赓续文脉的最优解。

照搬？不是这部戏的风格

大众对吕剧聊斋题材的印象，基本都是温情诙谐的民间情爱、家长里短的世俗故事。此次《聊斋·叶生》的改编，尝试跳出传统舒适区，讲述了一段书生悲情遭遇——叶生文采出众，却屡次科举不中，挚爱之人锦绣被迫远嫁他乡；幸得好友丁乘鹤慧眼识才，邀其入署，授业子嗣丁再昌。然而叶生自身命途多舛，再次落榜后郁结成疾，抱憾而终，死后因执念不散幻化人形，随丁家远走他乡，教导丁再昌直至其高中进士。后叶生中举，衣锦还乡，偶遇前来祭奠的锦绣，方知自己已是亡魂……

《聊斋·叶生》剧照

“叶生”这一选题偏冷门。主创团队最终选用，是对本土文化IP有过考量。“这并非是吕剧第一次对聊斋的内容进行改编，之前就有《姊妹易嫁》《墙头记》等广大戏迷耳熟能详的经典之作。我们延续这个创作传统，继续发展本土传统文化。”山东省吕剧院党委书记、院长隋福润说。

在编剧彭莉媛看来，相较于观众熟知的聊斋故事类型，书生叶生的人生浮沉，藏着更动人、更普世的人生感悟。“以往这个题材的作品，多聚焦狐妖等女性角色。翻阅原著时，我发现叶生的命运极具感染力。他诸多的遗憾与唏嘘，与当代人的情感、困境有着强烈共通性。我们进一步融合《司文郎》的内容，摒弃原著线性叙事，跳出吕剧传统家庭伦理的叙事框架，深度挖掘故事的人性共鸣。”

主创们微调了人物关系，丰富角色架构。“原著中叶生有妻儿，我们将妻子锦绣调整为他的红颜知己，设定叶生终生未娶，与锦绣两度错失姻缘，让故事的遗憾感更浓。”彭莉媛说，“同时新增吕剧经典彩旦行当角色胡氏，贴合戏曲艺术特色。”

舞台呈现的革新，明显有“突破”意图。当下，传统戏曲发展瓶颈，普遍在于故事节奏缓慢，缺乏新鲜元素，与当代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审美脱钩。《聊斋·叶生》寻找到一个突破口：将传统建筑美学与戏曲表达相融，打造出虚实相生的全新形态。

“我们把屋脊兽这个元素运用到舞台上，把它们幻化成人形，借此说一些道理。”该剧执行导演邹璐介绍，这打破了传统戏曲单一的叙事视角，跳出跳进、亦观亦戏，成为串联剧情、烘托意境的独特载体。屋脊兽兼具剧中人与局外人双重属性，极大强化了戏曲的虚拟性与写意性。

《聊斋·叶生》剧照

此外，剧组还以“傀儡人”替代传统群演，无声勾勒世俗乱象、科举百态，舞台留白更足、意蕴更深。传统戏曲讲究“一桌二椅”的写意美学在该剧中也得以延伸，标志性的跷跷板舞台，暗示叶生浮沉不定的境遇，也是实现舞美叙事的一种手法。

“当然，我们先要守正。底层艺术逻辑还是在吕剧，我们希望能在传统中加入新东西。”邹璐说，该剧跳出了传统戏曲直白的批判视角，以悲剧内核打动当下观众，“原稿有一些抨击科举制度腐朽的表述，我们改作了一个当代链接，把它写成一个人的性格悲剧、执念悲剧，希望留给人们充足的开放式的思索空间：追求到极致时，有没有停下来思考人生到底该什么样？生命的关键节点该如何把握？我们该如何安放灵魂？”

值得一提的是，本土创作班底也让这出戏走向舞台的底气倍增。主创团队多数来自山东省吕剧院，或是扎根山东的创作者。山东人用家乡剧讲家乡的经典，不论在情感表达、节奏把控、对接合作等各方面都更为流畅。呈现在舞台上，也让本地观众们有了浓郁的亲近之感。

6月15日至18日，山东省吕剧院演出四场吕剧《聊斋·叶生》，收获了广泛关注与讨论，业内专家认可其为聊斋题材戏曲改编的全新范式。一些年轻人则被人性主题圈粉。该剧于8月上旬进行加演，9月还将进京，目前还在持续复盘打磨、精进细节。

也有人提出建议，认为叶生离世的关键情节还需进一步铺垫，也担心剧本转向个人执念悲剧的改编，与以往同类主题有差异，观众能否接受。“创新一定会带来讨论，讨论就一定会带动吕剧破圈传播。”文化学者王晓燕认为，令人耳目一新的《聊斋·叶生》乃至当下的吕剧太需要更多的有效关注和探讨。关注的目光如同舞台的追光，让作品在光下演、演中改、改中提升，进而登上更大的平台，传递全新的时代风貌，才会给吕剧传承注入全新的活力。

突围！没有厚重的固化枷锁

长期以来，吕剧被贴上“小格局、乡土戏”标签，鲜少触碰宏大的时代主题。《开埠》的打磨问世，让吕剧站上了城市发展的大叙事舞台。这部由济南市戏曲曲艺中心（济南市吕剧院）打造的作品，聚焦1904年济南自主开埠的史实，于2026年7月完成内部试演，预计12月正式对外公演。

《开埠》剧照

“济南是国内首个自主开埠的内陆城市，改写了城市发展轨迹，极具时代意义。”济南市吕剧院副院长房岷说，“同时，吕剧的发展与济南开埠深度绑定，剧种成型、壮大的历程，始终与商埠文化交融共生，用吕剧演绎这段历史，有着独一无二的优势。”

不同于多数晚清通商口岸的被动开放，济南开埠是乱世之中地方主动求变、破冰突围的探索。时任山东巡抚周馥借胶济铁路通车之际，上奏朝廷、主动施策，打破老城封闭格局，推动内陆府城转身为对外开放的商贸名城。这段城市发展史，为剧目提供了扎实、厚重的叙事根基。

团方的创作初衷和知名导演黄定山一拍即合。黄定山加盟后，就明确拒绝将《开埠》做成套路化传统戏，摒弃“高大全”的扁平人物塑造，刻画晚清官员、本土商人、底层市民等多元群体的观念分歧、利益博弈与内心挣扎，还原时代洪流下普通人的抉择与命运起落。

“我们力图让观众在吕剧这样一个耳熟能详、有着历史传承的地方剧种身上，看到它勃发的新意。”黄定山说。在他眼中，“突围”是整部戏的核心主旨，包含多重现实意义，“回望百年历史，济南在内忧外患的时局中主动求变、自主开埠的城市突围；立足当下，吕剧突破固有题材局限、拓宽艺术边界的行业突围。”

晚清社会风气保守，守旧势力根深蒂固，周馥推动济南自主开埠，并非一帆风顺的顺势之举，而是顶住层层压力、冲破多方阻碍的艰难抉择。排演中，黄定山细致梳理人物的心路变化，让演员精准把握角色在犹豫、坚守与果敢之间的状态转换。他还要求演员摒弃戏曲舞台上固化的程式化表演套路，要“往里走，不要往外走”。比如说女主角鱼儿看到剧中人物阎立明死时惨状，用手捂着枪口，看着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时的眼神，就足以打动观众；如果号啕大哭，却未必有如此动人的效果。

《开埠》还跳出了传统吕剧的舞台局限。“正常吕剧舞台大概是16米，这个剧（舞台）用到了将近20米。整体尺寸要和歌剧差不多。”房岷认为，更大的空间，能够完整承载波澜壮阔的历史剧情与多人群戏。在此基础上，《开埠》呈现的是“戏中戏”，融合1902年至1904年的济南老城，与2025年济南开埠博物馆，借助舞美装置与光影变化完成时空对接。古今不同人物拥有独立叙事线索，可跨越百年展开时空对话。剧目更融入裸眼3D、方言、评书及多元声光电效果，营造了沉浸之感。

《开埠》剧照

音乐方面，《开埠》尽管使用了一些交响乐，但是核心仍旧是吕剧四大件：坠琴、扬琴、琵琶、三弦，还用到了唢呐。主体唱腔也保留了剧种最纯正的韵味。剧组结合吕剧本身的艺术特点，优化剧情节奏，加入大量市井百姓的生活化桥段，用通俗诙谐的人间百态调剂厚重的历史氛围，延续了吕剧悲喜交织、张弛有度的艺术本色。

7月的内部试演收获了诸多认可。“业内编剧圈认可剧本的成色，导演同行赞许表演手法的创新。”房岷说。艺术评论家王笃祥认为该剧震撼、过瘾、独特，“把济南开埠那段跌宕往事唱得揪人心肠，也唱出了时代的新气象。”26岁的吕剧戏迷支晓倩则表示，首演时会邀请更多年轻朋友来看。

能得到青年人的关注，房岷十分欣慰。“很多人固守传统、不敢突破，觉得这不能改、那不能动，让创新步履维艰。吕剧发展历史不算漫长，恰恰意味着我们没有厚重的固化枷锁，可以大胆突破桎梏，核心就是做出让年轻人认可、喜爱的作品。”他说。

最终是“人”的出新

剧目革新仍是“表”，真正支撑剧种生生不息的核心动力，始终在于人才队伍的迭代更新。吕剧人其实一直在有针对性地探索破解，这在前述的两部作品的创排中也能看到。

首先离不开名角的引领带动。“角儿对于吕剧而言至关重要，国内所有戏曲门类都需要属于自己的名角，这一点毋庸置疑。”房岷说，“张艳芳、董砚萍、张万真都是吕剧领域的优秀名家，其中张艳芳更是开创了吕剧女小生的艺术先河。”

前辈名家树立起艺术标杆，传承接续的希望则寄托于新一代。“此次内部试演中，饰演周父的杨海涛就十分年轻，我们想方设法为青年演员搭建平台，让他们挑大梁演大戏。演员的价值终究要通过舞台角色来实现，只有登上舞台，演员才能得到真正的成长。”房岷说。

不只吕剧界，整个地方戏曲领域都在期盼更多破圈爆款诞生，期盼涌现出更多像陈丽君、李云霄这样兼具专业实力与大众影响力的青年戏曲演员。

这种期盼非常务实。“因为角儿的成长，是剧种生命力的最直观体现。”王晓燕认为，当下年轻群体接触戏曲的入口往往“人先于戏”，先被演员的个人魅力与舞台表现力吸引，再逐步深入了解剧种的艺术底蕴。“吕剧有质朴的烟火气与深厚的齐鲁文化底蕴，只要持续为青年演员搭建展示平台，让他们在优质剧目中锤炼成长，完全有条件走出属于自身的破圈路径。”她说。

邹璐也坦言，在观摩学习各地优秀戏曲作品后，自己对人才培育的重要性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去年我们观摩了婺剧《三打白骨精》、越剧《新龙门客栈》与《我的大观园》等佳作，其中《三打白骨精》带给我的启发尤为深刻，一部成熟优质的剧场作品，既要架构完整，更要精雕细琢细节，方能臻于完善。《聊斋·叶生》设置 AB双主角阵容，最大限度为青年演员提供登台机会。我们的‘90后’青年演员功底扎实、潜力可观，我们将坚持以剧目培育人才，全力助推新生代演员成才。”

相较于越剧、婺剧等剧种已有的破圈声量，吕剧的大众传播仍有不小的成长空间。爆款无法简单复刻，人才成长没有捷径，陈丽君、李云霄的走红，背后是十数年如一日的功底打磨，以及所在院团长期的创作积累与完善的人才培育体系。吕剧同样必须扎根自身艺术根脉，靠一部部作品打磨、一场场舞台历练去沉淀。倘若接下来有更多目光投向吕剧青年演员，每一部新戏都能收获真诚的讨论与建议，新生代的成长脚步将会更扎实。彼时，吕剧的舞台上会走出更多被大众熟知的名字，让这个生于乡土的剧种，唱响更广阔的天地。

（大众新闻记者 田可新 实习生 冯新源 史宇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