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最美新时代革命军人”王晓明：齐鲁兵的“韧”与“成”

盛夏演训场，陆军某旅某连战术演练中，数个步战车编组呈战斗队形突击，其中一组在无人机实时画面引导下率先撕开“敌”阵缺口，精准命中靶标，为连队后续行动扫清障碍。指挥这个小组的，正是该连政治指导员王晓明。

建军99周年之际，王晓明获评“最美新时代革命军人”。消息传到连队，战士们并不意外。在他们眼中，指导员身上有一种少见的“复合底色”，政治工作的“软实力”与带兵打仗的“硬功夫”浑然一体。他能把大道理讲得入脑入心，也能在零下三十余摄氏度钻进战车苦练驾驶；常年揣着三个本子，记满全连官兵的家庭近况和思想疙瘩；为攻关无人机，曾在野地里研究低温失效的电池，最终带队探索研究“蜂甲一体”战法训法，取得亮眼实效。

从作训参谋转岗指导员，从首次运动射击课目考核仅及格到带队探索研究“蜂甲一体”战法训法，他用三年完成了一场令人信服的转身。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他笔记本里的一句自省：“政治干部绝不能做训练的‘旁观者’，打仗的‘门外汉’。”

有韧劲儿的山东兵

战友们说起王晓明，常提到“有韧劲儿”。

别人休息，他加练；别人达标，他琢磨如何进一步提升质效。新排长集训，他拿下集团军第一；参加集团军预任参谋集训，又是第一名。但很少有人知道，如今这位军政兼优的指导员，刚入伍时只有102斤。

“1米75的个子，非常瘦。”体重摆在那里，力量是明显的短板。第一次投手榴弹，他抡圆了胳膊，木柄手榴弹飞出去，落在18米处。而当时的及格线是30米，同班战友大多能投到三十至四十米。“对比太明显了，很失落。”王晓明质疑自己，“为什么这么弱？”

那天之后，他每晚加练“三个一百”——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各一百个。别人休息，他绑沙袋加练；熄灯后，他在走廊练俯卧撑；手掌练单杠磨出血泡，他把血泡挑破缠上纱布继续练。

此外，他还向班长请教针对性力量训练，每天额外加量。从18米到30米，他用了两个多月。新兵连结束时，王晓明的各项体能考核全部及格。

这股韧劲儿，早在他入伍前就已埋下种子。1992年，王晓明出生在山东烟台招远的一个农村家庭。父亲年轻时想参军，体检没过，便把这份心愿寄托在儿子身上，对王晓明的管教也颇为严格，时常严厉告诫他不能走弯路。王晓明高中时报考过飞行员，同样因体检失之交臂。大一时看到校园里的征兵条幅，他悄悄报了名，等体检、政审全部通过后才告诉家里。

对王晓明而言，“入伍是为了圆自己的梦，也是为了圆父亲的梦。”

从战士到军校学员，从合成营参谋到旅作训科参谋，王晓明一步步在军营扎下根。但转岗指导员时，他产生了强烈的“本领恐慌”。军事转政治，跨度大，“临近任职，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不熟，就从头学。他翻条例、向老指导员请教、打电话问业务科。此后三年，他雷打不动：每天早起一小时背要点，晚睡一小时学原文，周末节假日跟战士们一起泡图书室。边学边悟边总结，他琢磨出一套“朗诵原文学、要点导图记、联系事例析、融入实践悟、定期复习固”的理论学习“五步法”，该模式被上级推广，交出一份军政兼优的硬核答卷。

连队理论骨干王伟男是王晓明的“学习搭子”。2024年初，两人一起备战旅里的知识竞赛。为了拿到好成绩为连队争光，王晓明每天凌晨5点准时起床，每当王伟男等参赛队员走进学习室，总能看到王晓明已经专注地学习起了理论书籍。在王伟男看来，榜样的力量是无声的感召，“有他带着，我们学起来更有劲儿。”夜里熄灯后，大家还围坐一起轮流出题、抢着回答。窗外虽是北疆寒风，屋内的学习热情却一浪高过一浪。

王晓明所在营政治教导员邱中华后来评价他：“干工作有韧劲儿，往深处说就是轴。”战友们也说，“他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干成。”

会打仗的指导员

北疆冬夜，气温直逼零下三十余摄氏度。步战车的金属外壳冻得像生铁，手贴上去能粘掉一层皮。王晓明拉开车门，翻身钻进驾驶舱，关舱门，启动。

模拟器操作和真实驾驶的逻辑相通，挂挡要按下去再提起来，但重量远非普通汽车可比。时间一长，手就抽筋。“一开始磨得手疼，后来戴上手套，手套磨坏了一双又一双”。夏天更难熬，驻地气温三十多摄氏度，步战车内部还要再高几度。厚重的装具裹在身上，衣服湿了干、干了湿，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训练间隙他也不放过——车不能启动，就闭眼坐在里面，大脑模拟各种应对情况，双手双脚同步跟上。

装甲步兵涵盖射击、通信、驾驶等多项技能，每一项都需要经年累月的苦功。他从头学起。零下三十摄氏度练驾驶，爬出战车时双手冻得通红，手指回弯都难；四十摄氏度高温练射击，汗流进眼角人却一动不动，妻子笑他的衣领印是“珍珠项链”；额头撞在舱沿上肿起包，战友劝他歇歇，他摆手：“战场上能当逃兵吗？”接着打完三组实弹，弹着点全部覆盖目标区域。

三年后，他成为全旅第一个获评装甲步兵专业射击、通信一级、驾驶二级技术能手的政治干部。带兵，光自己硬还不够。他也要求连队官兵一专多能，不光自己考下等级，还一个个带着战士过。三年来，连队四人获评特级技术能手，四十余人获评一级技术能手。

连队在他和连长的带领下始终向着打赢高地冲锋，培育强军胜战人才。战士王伟有个“兵王梦”，但障碍考核总在及格线附近徘徊。一次训练肩膀受伤，更是情绪低落。王晓明找来康复资料，手把手教他恢复，也帮他慢慢跨过了心中的那道坎儿。去年4月旅里考核，王伟综合排名第一。“指导员陪着练”，王伟说，“我才圆了自己的兵王梦。”

战士朱国胜刚来时也是“吊车尾”，五公里负重倒数、单杠拉不上去、手榴弹不及格。王晓明为他制订了一份“突围计划”，隔几天就拉着他跑一次武装越野，边跑边盯他的呼吸和动作。朱国胜也较上了劲，按照计划加油练。第一年及格，第二年优秀，第三年冲进全连前十。2024年连队备战无人机操作手集训，王晓明鼓励他报名。朱国胜也不负所望，拿到全旅第一，立下了三等功。

说起无人机，虽然当年空军体检没过，但王晓明心里一直装着那片天，业余时间自主钻研无人机原理、练习无人机操作技术。起初，战士小刘撇嘴：“这东西能打仗？”王晓明把机器往地上一放：“找机会试试。”不久后实弹演练，蓝军火力点藏在树林后，王晓明操控无人机升空，引导步战车精准摧毁。此后，他带着骨干把无人机操作手和步战车乘员编成“战斗小组”合练，白天协同、晚上侦察，电池冻得没反应就揣怀里焐热，摸索出“预热起飞、低空巡航”的土办法。

2023年冬，连队在漠南草原演习。他们扎进野战帐篷研究空地协同，在严寒条件下测试飞行极限，探索研究“蜂甲一体”战法训法，先后培养出数十名成熟飞手，实现了侦察无人机同步侦监，攻击无人机即时摧毁，多机接力构建“立体天网”。该经验被上级转发推广。

有温度的带兵人

“吴瑞昊参加障碍训练，坑没过去，脚扭得很严重。住院？休假？”

“叶凯休假去雪山滑雪徒步，要提醒他注意安全，之前有没有类似经历？”

……

翻开王晓明的本子，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满了官兵的思想动态和成长轨迹——谁情绪波动了，谁家里出了变故，谁在训练中遇到了瓶颈，他心里都有数。

这样的“宝贝”，他常年随身带着三个：记录官兵心事的“知心本”、标注连队要事的“便利贴”、解决急难愁盼的“帮困簿”。便利贴上，哪项训练需要重点跟进、哪个课目需要补差强化、哪位同志需要重点关注，一目了然；帮困簿里，从个人困难到家庭诉求，能解决的立即解决，暂时解决不了的逐级反映、持续跟进。

“带兵就是带心，要以心换心、用情共情。”事无大小，王晓明都一笔一笔记下来，一件一件去办。战友们常说他“婆婆嘴”。

刚到连队时，大伙儿并不买账，很少主动吐露真实的想法。他意识到问题后，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白纸，让大家写意见。第一次收上来，大多数都写着“无”。但他还是把每张都看了一遍，“能解决的当场答复，解决不了的也给解释。”

下一次再发纸，写“无”的少了。再下一次，有人写了一条：能不能建个台球室？

战士田思麒的这条意见被王晓明记下来，协调场地、申请经费、采购球杆。今年三月，台球室建好了。周末休息时，台球桌旁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台球室的意见被采纳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笔。王晓明专门开会，把大家的意见一张一张拿出来说。

从无到有，中间隔的是信任。战士李增旭说：“一开始不觉得自己提意见能有多大作用。”后来看到别人的意见真被采纳、真去办了，他才开始写。在他看来，指导员是认真对待这些意见，“不是拿回来就放在那儿了”。

日常工作任务繁重，王晓明始终把官兵急难愁盼放在心上。“一名战士因父亲重病需要请假，王晓明专程赶来。他不只沟通请假事宜，还把战士回去后可能出现的思想波动、是否需要派人陪同、归队后如何跟进关心，逐一想清楚、交代妥帖。他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邱中华感慨，“王晓明真正做到了关心兵、爱护兵、培养兵。”

“十八把刺刀”的精神密码

“韧劲儿的源头是信仰。”王晓明说。

他所在的部队，是一支有着光荣历史的英雄集体——“铁锤子团”。旅史馆讲解员于美艳介绍，“铁锤子能敲碎敌人的乌龟壳。”抗日战争期间，该旅前身部队在新张家战斗中执行阻援任务，全歼国民党桂系顽军一个加强营。此后数十年间，这支队伍屡建殊勋：1987年大兴安岭扑火救灾，荣立集体一等功；2017年赴马里维和，获联马团最高嘉奖；在“跨越-2014朱日和”演习中，他们战胜了鲜有败绩的蓝军旅。

1947年，连队前身部队转战齐鲁大地，先后参加莱芜、孟良崮等战役。在沂源门子顶战斗中，18名战士为掩护全营转移，在弹尽粮绝的绝境下与数倍于己的敌人肉搏，全部壮烈牺牲，只留下两把刺刀。

这是王晓明到连队后听到的第一个连史故事，也是他最爱给官兵讲的故事。“我们要弘扬传承‘十八把刺刀’精神，把自己锻造成制胜战场的尖刀利刃。”

战士王玉博记得，那天王晓明在黑板上写下“忠诚于党的信仰、党的组织、党的事业”，随后打开一张自制的电子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连队曾经战斗过的遗址和行军路线。他带着战士们一个点一个点梳理，莱芜、孟良崮……每一个地名背后，都是一段用鲜血写成的连史。从纸质地图到电子地图，工具变了，但标注的坐标没变——那些坐标，有相当一部分落在了山东的土地上。

在王晓明之前，这面连旗由同样来自山东的前任政治指导员杨德龙高高擎起。杨德龙曾获评全国“拥政爱民模范”、全军“优秀党务工作者”、陆军第五届“四有”新时代革命军人标兵，他向王晓明传经送宝：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组织的力量是无穷的，作为连队“党代表”，最关键的是把党支部建设好，依靠坚强战斗堡垒引领连队建设发展。

战旗交接，信念赓续。三年后，王晓明终于能够坦然说出：“我没有辜负上一任指导员对我的期望。”而这份传承并未止步。王晓明带出的山东兵杨振伟，曾获评北部战区陆军“优秀军士”，荣立二等功。一连三代山东兵，接力书写着同一支连队的荣光。

在王晓明的带领下，连队党支部被集团军表彰为“先进基层党组织”，连续三年被评为“四铁”先进单位，荣获二等功。“这些荣誉是我和战友们共同努力的结果。”他说。

王晓明将“最美”二字拆解为四重注脚：对党绝对忠诚，把本领练过硬，真正关心兵爱护兵培养兵、带兵带心，凡事率先垂范、以身作则。但当荣誉真正落肩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压力——“荣誉越多，越要继续好好干。”

于是，每一个清晨他依然在五点前醒来，“三件宝”依然揣在口袋里，训练场和图书室依然是他最常待的地方。如今回头看，那些严寒的深夜、磨坏的手套、焐热的电池，都不再是苦，而是一个人对初心的回答。“人生的路上，有风有雨是常态，风雨无阻是一种状态，风雨兼程是一种心态。”王晓明说。

他站在北疆的风中，像小时候帮父亲干农活一样，日复一日地扎根。而大地知道，最深的力量，往往藏在那股不肯松开的韧劲儿里。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