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下,他们如少年般歌唱

文化观察 |  2026-08-28 07:29:00 原创

蔡可心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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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渐暗,前奏响起。数百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有人闭着眼,有人仰着头,有人唱到一半掏出纸巾。他们互不相识,职业不同,年龄各异——刚下班的、带着孩子的、头发花白的、新婚不久的。但在这两个小时里,他们做着同一件事:唱歌。

这里是临沂大剧院悦唱团的现场,8月底,悦唱团迎来第85唱《无名的人》。全国各地的合唱活动来了又走,同期起步的多已无声无息,悦唱团从2017年11月至今,每月一期,已坚持八年有余。

一群普通人,每月赴一次歌唱之约。唱的是什么?为什么能一直唱下去?答案不在台上,在台下每一个人的心里。

两小时,一首歌

团员闻宇站在台下,第一句歌词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绷不住”了。

那是悦唱团一周年,唱的是《给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将近一千人到场,声音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往上翻。灯光暗下,手机闪光灯亮起,有人在底下悄悄抹泪。闻宇说,台上台下全是陌生人,但那一刻他觉得“到家了”。

2017年11月1日,《风吹麦浪》的前奏响起,那是悦唱团的第一唱。彼时临沂大剧院刚刚运营两年,团长李继伟发现,很多人觉得大剧院是“高雅艺术的集中地”,望而却步。合唱门槛低、易普及,为了让更多人走进剧院,他开始策划一个面向普通人的合唱活动,并专程去南京学习了类似的形式。

筹备三个月后,公众号发出第一场活动预告,反响超出预期。第一期来的人不少,第二期更多,再后来,音乐厅的座位坐满了,过道站满了,台阶上也坐了人。此后每月一期,从未中断,除了疫情期间短暂停摆,到今年8月,已经办了85期。

悦唱团的规则很简单:每月选一首歌,由专业老师编成二声部或三声部。活动当天,参与者在外场领歌词、打卡、参与创意小活动——每期都不一样,有时发小花种子,有时让大家写心愿卡。唱《蝴蝶泉边》那期,“给每个人发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小蝴蝶,可以贴在脸上、手上或身上。”志愿者韩蕾说。检票入场后,台上老师分声部教唱,男生一个声部,女生一个声部。教完合在一起练几遍,最后录制成视频。整场下来大概两个小时。

“最初大家都不了解这是啥。”诸葛滢是后来的项目统筹,“但第一期一唱完,第二期、第三期……人越来越多。”

钢琴伴奏韩曜阳坐在舞台左侧,视角最好——能看见所有人的样子。从2020年受邀加入以来,他坐在那个位置看了六年。“坐在那里,能看到大家的热爱。”他说,“热爱音乐的人在一起,就会产生共鸣。”

晚上七点半,指挥抬手,数百人同时开口。无人在意是否唱对了音,站得有多整齐。两个小时之后,这些人各自散去,回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回归自己的生活。

一群人的“第二个家”

闻宇的黑色T恤上印着悦唱团的圆形标志。他是2017年第一期就加入的团员,一场不落,“在外地出差都会专门赶回来。”三周年时,他拿到全勤奖牌,“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这里像家之外的另一个心灵安放处”。他和很多团员都成了朋友,每次都一伙人来,唱完一起聚餐,周末还会约着一起郊游。“看到每个团员,都跟迎亲人一样。”

这是很多人共同的感受——悦唱团是“第二个家”。

女声部长王彦琨在台上教大家唱歌。她第一次来是因为那期唱了周杰伦的《简单爱》——她喜欢周杰伦。后来她参加时再也没唱过周杰伦的歌,但她留下了,“大家在一起纯粹因为喜欢,互相帮助,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对她来说,悦唱团意味着另一种生活,“离开单位以后,我就不是工作中的我了。”

她在台上看得很清楚。几百个人从零开始,跟着哼,慢慢学会,两个声部合在一起。到最后一遍录制的时候,所有人放开了唱,不再管什么声部强弱。“那是最解压的时刻,”王彦琨说,“看着他们唱,我经常感动得说不出话。”

“从零到一百,就是一个作品诞生的过程。”

韩曜阳觉得,悦唱团受到热捧,是因为很多人需要“一个灵魂的栖息之地”。六年间,他见过有人唱到一半掏出纸巾,有人在副歌中握住旁边人的手。“有些情绪在日常生活中不被允许,但在这里可以。”

韩蕾是高校老师,也是最早一批志愿者。那时候活动刚起步,很多事靠大家手把手来做——策划、发歌词、引导入场、拍照、打扫。八年多过去,她把悦唱团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有了它,每个月就有了期待,今天要见面了,过两天又要见面了。”

她记得2024年有一期合唱《南屏晚钟》,剧院大厅特意设置了一处复古主题的拍照打卡区,团员们穿上旗袍在旋律中轻缓摇摆,“像到了上海滩,特别美。”还有一期退伍老兵穿着军装来;有人在现场求婚,几百人一起见证。悦唱团已不只是唱歌,“它延伸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在这里找到了另一个我,”正如闻宇所说,“想唱就唱,我就是我。”

来的人形形色色。诸葛滢见过刚从工地赶来的农民工,也见过驻足的外卖小哥。做实体批发生意的团员刘磊,从2023年初第一次来之后便常来,生意忙完就往剧院跑,原因简单:“大家在一起唱歌、玩耍,特别开心。”

日照、淄博、北京、徐州、沈阳,有人专门开车来,有人坐火车来。2019年唱《光辉岁月》那期,诸葛滢发现,“还有从安徽、浙江等地远道而来的朋友。”也有老朋友中途不来了,但新的面孔又补上来。她在现场见过白发老人,也见过被家长带来看热闹的小孩。台下老团员大声带着唱,志愿者门口发歌词发到手麻,主创团队每期做策划到深夜。没有一分钱报酬,从2017年到现在,一直如此。

在这里,当一回主角

一个纯公益的合唱团,没有报酬,全靠热爱,怎么能坚持八年?

成立以来,济南、淄博、西安等二十多个城市的艺术中心曾来临沂大剧院“取经”,回去后打造了各自的合唱团版本,但能像悦唱团这样一直坚持下来的,不多。

诸葛滢觉得,这与“台前幕后大家的凝聚力、策划创新、宣传等各个方面配合都分不开,缺少每一环都无法复制。”

每一期活动背后都有数十名志愿者支撑,悦唱团由此形成了由百余名热心成员组成的主创团队——编曲、指挥、教唱、编排、活动保障,各环节分工明确。他们提前开会、试唱、调整声部;声部长提前学歌,现场在台下带着周围人唱。有人从县城赶来,教完再连夜开车回去。

选歌是团长李继伟的事,他编和声、写声部。歌既要耳熟能详,又要两小时能学会。周杰伦唱过,刀郎唱过,凤凰传奇也唱过。唱《黄玫瑰》时中年人多,唱周杰伦、Beyond时年轻人多。歌选对了,音乐厅的二层也会坐满。正如它的口号“如少年般歌唱”——每首歌都精挑细选,精心编排,让每一个来唱歌的人,都能收获如少年般的快乐。

外场的创意每期也都不一样。有一期合唱《送你一朵小红花》,给每个人发了一朵毛绒小红花别在胸口处。唱《儿时》时,大家还会在场外踢毽子,举着纸风车、巨型大白兔奶糖,王彦琨发现,“有人就冲着这个来。”

“人和人之间最大的善意就是坦诚。”诸葛滢说。每期合唱开始前,团里会给远道而来的朋友献上十秒钟掌声,从第一期延续至今。

在全国范围内,类似形式的合唱团并非没有,南京的学唱团是更早的先行者,但许多同期的活动早已停办。诸葛滢认为,“不要让大家觉得是单纯来看节目的,”悦唱团能持续至今,不仅唱歌,还提供了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有会跳舞的朋友说想在这跳舞给大家看,没问题,安排!”

2023年12月,悦唱团参与音乐类综艺《乐在旅途》的录制。胡夏、白举纲等歌手来到临沂,与团员大合唱。录制最后,他们合唱了《沂蒙山小调》。2025年山东春晚,龚琳娜带领悦唱团再次唱响这首歌。“沂蒙山小调并非只能由穿着碎花衣服、带着红头巾的人演唱,”诸葛滢说,“用其他方式也能唱好。”

这不是悦唱团第一次把红歌唱出新意。2022年10月,悦唱团开唱《我的祖国》,五百多名团员中还有一组退伍老兵方阵。他们在大屏幕前一同观看阅兵,结束后情绪高涨时唱响红歌。

在很多外地人眼里,临沂是革命老区。在诸葛滢看来,临沂也是沂蒙山小调的诞生地,而这正是悦唱团的土壤,“沂蒙群众的精神面貌在进步,也需要一种方式让别人看到这种进步。”

悦唱团成长的八年多里,临沂也在变。大剧院北广场上,从音乐市集到啤酒节,再到面包节,大大小小的活动几乎没断过。剧院不再是一个冰冷的建筑,而成了“一个有情怀、有温度、有故事的地方”。悦唱团也从剧院走到了临沂的各个角落,在阳光沙滩、孔庙、王羲之故居等地,吸引了数以万计的市民高声合唱。2025年跨年夜,六百多人在临沂大剧院音乐厅里唱完了《亲爱的你啊》,倒计时迎接新年。开唱前,大家在心愿树上挂满红色卡片,围成圈跳舞。

“他们或许永远不会成为专业的歌者,但在这两个小时里,他们是自己的主角。”诸葛滢说。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实习生 周旸)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