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陆游品蜀茶,故人已难寻
青未了 | 2026-08-27 17:47:01
文|邱俊霖
南宋乾道九年(1173)六月,48岁的陆游已经入蜀三年,正在嘉州(今四川乐山)任职。
嘉州距离峨眉山很近,陆游来到嘉州后,把这一带值得去的好地方几乎都游遍了,唯独“东丁院”还没有去过。于是便想邀请朋友一起前去游览。陆游邀请的好友,是两位同僚:何预(字元立)与蔡迨(字肩吾)。何预是陆游在嘉州任上的“同事”,善作诗。蔡迨是北宋名臣蔡齐之孙,文词字画皆过人,三人在政务上往来密切,再加上都是好茶好酒之人,平日里诗酒唱和,关系亲近。听说陆游要去东丁院,两人也都欣然应邀。

东丁院是嘉州的一座古寺,院里有眼泉水,泉水滴落声“泠然如环佩”,清越动听,后来便以“东丁”来称呼这处泉水,寺院也因此得名。陆游这次专门来到东丁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冲着这里的泉水来的。陆游是个来自江南的老茶客,既然来了,肯定不急着走,而是要留下来喝几杯茶。三人刚刚汲来好泉水,便拿出茶,临时架起风炉,在树荫下烧水煮茶。茶水入喉,陆游当即给出评价:“雪芽近自峨嵋得,不减红囊顾渚春。”(《同何元立蔡肩吾至东丁院汲泉煮茶二首·其二》,下同)诗句说,这可是刚从附近峨眉山上采摘的新鲜雪芽茶,品质一点也不比装在红丝囊里的顾渚春差。
顾渚春是唐宋以来的名茶,产自浙江长兴顾渚山,是专供皇室的贡茶,顾渚茶进贡时往往用红丝囊装裹,所以叫做“红囊顾渚春”。陆游自己也长期喝顾渚茶,“不减顾渚春”是相当高的评价。
《宋史》对当时蜀茶有过一个很直白的评价:“蜀茶之细者,其品视南方已下,惟广汉之赵坡、合州之水南、峨眉之白牙、雅安之蒙顶,土人亦珍之,但所产甚微,非江、建比也。”
当时的建州(福建建瓯)是贡茶的核心产地,江南各地也盛产名茶,所以这句史料说得很清楚:在宋代,四川的细茶整体品质还是稍逊于江南一带的名茶,不过,当地仍有不少拿得出手的名品,比如广汉赵坡、合州水南、峨眉白牙和雅安蒙顶等。只不过这些茶产量都不大,论整体规模和地位,还是比不上江南名茶和建州名茶。
古人形容茶叶,非常喜欢从茶芽的颜色、形状和鲜嫩程度入手。“雪芽”顾名思义,就是形容茶芽鲜嫩、色泽洁白,而“白牙”里的“牙”,其实是“芽”的异体写法或通假用法,在古代茶文献里,“白牙”、“白芽”或者“雪芽”都可以指颜色洁白、芽质细嫩的茶。在宋代茶籍之中,白牙、白芽、雪芽时常互通。演化到后来,“峨眉白牙”逐渐成了一个固定的茶名,而“雪芽”则更多地出现在诗词文学之中。
陆游这首诗里的“雪芽”,明确说是“近自峨嵋得”,所以至少可以确定:他这里说的是刚从峨眉得到的嫩芽茶。陆游这次和他的两个朋友喝的这种茶叫做雪芽,说明它芽质细嫩、色泽洁白,人们分析大概率就是峨眉白牙。所以啊,陆游和两位同僚好友,也算是喝上了蜀中四大名茶之一。
一边和好友喝着茶,陆游一边说道:“旋置风炉清樾下,他年奇事记三人。”他说,这一天的快乐,并不在于茶本身有多罕见,而是感慨眼前这份际遇的难得:临时在树荫下摆起风炉,汲古院清泉,试峨眉新茗,虽然不是盛大的雅集,也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三位好友坐在一起从容地饮茶闲谈,但陆游觉得这样清雅相聚的时刻令人十分舒畅,他在心中期许,待到以后年深日久,再回头想起今天的事情,此刻三人同游煮茶的画面,将会成为一段值得珍藏的风雅往事。

陆游与何预、蔡迨都是品性不错的人,他们相处得很愉快。在嘉州的时候,三人之间并非只有东丁院那一场茶聚,而是有机会便会一起相聚赏游:“何预元立、法曹蔡迨肩吾皆佳士,相与同乐。”(《老学庵笔记》)
后来陆游离开嘉州,辗转荣州、蜀州、成都,淳熙五年(1178)奉召东归。
何预的结局,史书中没有更多记载。但何预离开嘉州时,陆游为他写过一首赠行诗:“结巢青城云,期子在岁晚。”表达了希望晚年与好友在青城山结庐相伴的愿望,这个愿望当然没有实现。
蔡迨的命运更为令人唏嘘。离开嘉州后,他经韩元吉推荐,得授桂阳县令,然而在赴任途中病逝。陆游后来在《渭南文集》中写道:“肩吾遂从铨部得桂阳令,行至吴门,暴死舟中。每念之,未尝不流涕也。”陆游每次想起他,都忍不住流泪。
那个夏天在东丁院树荫下煮茶的三个人,后来一个早逝,一个散落天涯,一个东归江南,再也没有重聚过。那天的快乐,的确成了“奇事”,奇的不只是茶,还有三个人围炉而坐的时光。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