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鱼” 生门

车行一路，离壶口瀑布愈来愈近。从前在图片、视频里反复见过的滔滔黄河，那些隔着屏幕得来的印象，此刻都化作心底沉甸甸的期盼，在胸腔里轻轻涌动。可大巴车上，导游握着话筒，清亮又聒噪的声音一遍遍漫过来，一点点搅散了我满心的憧憬。

“只有壶口这一带的鲤鱼，生得四须四孔。” 她的声调陡然抬高，带着几分当地人独有的骄傲，抑扬顿挫地向全车人介绍，“青鳍红尾，别处寻不来的稀罕。”

我的思绪，就这样被一尾黄河鲤鱼猝然牵走。仿佛已经看见澄澈水波里，鲤鱼摆着青红相间的尾鳍悠然游弋。不等我细细描摹这幅画面，导游的话便顺着舌尖往下淌，说起了鱼的烹制与滋味。“挑鱼要鲜活，一棍子敲晕，肉质才够鲜嫩。刮去鳞甲，先下油锅炸透，拎住鱼尾反复淋油，把鱼肉收紧，吃起来紧实入味。”

听着听着，心底竟生出几分怅然。我原本满心满眼都是奔着黄河奔涌的壮阔而来，可耳畔一遍遍都是关于吃鱼的叙说，对壶口瀑布的期待，竟被这一席关于鱼食的闲谈冲淡大半。那日正午方才抵达，要饿着肚子先游览景区，看完风景才能够落座吃饭。末了，导游郑重地向满车游客许诺，待赏完壶口盛景，便集合一同去品尝这地道的黄河鱼。

终于站到壶口岸边。亲眼所见的瀑布，远比屏幕里的影像更为生猛浩荡。浊浪翻涌，水声轰鸣，那股磅礴的力量，直直撞进人的心底。我没有顺着导游指引的路线前行，反倒沿着河岸，自上游缓步向下游走。先望见瀑布完整的全貌，再慢慢走近，目光落向一处处细碎的局部。由远及近，视野里的景致范围渐渐收窄，可奔涌而来的黄河水，却愈发声势浩大，惊心动魄。

这一刻我才恍然明白，网络上流传的照片与短视频，大多截取的是最震撼夺目的一隅。那些镜头挑选出最惊心动魄的瞬间，供远在千里之外的人遥望赞叹。我何其有幸，既撞见了局部惊心动魄的激流，也看见壶口瀑布完整从容的模样。只是眼底看遍山河壮阔，肚子里却记挂着方才导游口中的鲤鱼。精神的饱览是一回事，口腹的饥馁又是另一回事。我恋恋不舍辞别奔腾的黄河，跟着人流，向着吃饭的饭店匆匆赶去。

饭店里桌椅拼在一起，一桌坐着互不相识的游人。我身旁是结伴出游的一对母女，我们二人悄悄达成默契，打算尝一尝当地的鱼，选一鱼两吃。店家说，鱼头慢熬成奶白鲜汤，鱼身红烧入味，一汤一菜，各有风味。我按捺不住好奇，跟着年轻的小服务员，去往塘边挑选活鱼。

鱼塘边围了不少游人，都站在岸边挑选，水声哗哗，鱼在塘中拨弄起细碎水花。站在前头的一位男子相中了一尾鲤鱼。

“三斤六两。”

“分量着实不轻，怕是吃不完。”

“要做一鱼两吃，鱼太小，便做不出味道。”

“也罢，就选这一条。”

一尾尚且鲜活的鲤鱼，被人从水盆里捞起，重重掼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我还未曾回过神，便看见它在烈日之下拼命挣扎，身子剧烈地翻腾，鱼鳞簌簌颤动，满是求生的本能。一记沉甸甸的木锤闷响落下，敲在鱼头之上，一下，又一下，第三下重重砸落。

我呆呆立在原地，被眼前猝不及防的一幕震慑住。鱼的眼球向外凸起，在灼灼日光之下，直直朝向我站立的方向。生命消散之前最后的余温，仿佛无声诉说着命运的仓促与悲凉。什么四孔四须，什么鲜美的鱼汤，霎时间全都淡如云烟。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沉沉的，这鱼，我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了。

回到拼桌，我尽量装作满心遗憾的模样，同身旁的母女解释：“他家的鱼个头都太大，动辄三四斤，我们两个大人带上孩子，定然吃不完。”

瘦削的妇人微微蹙眉，迟疑着，斟酌着话语。

“况且一鱼两吃工序繁琐，烹制要耗上许久，我们的时间也赶不及。” 我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

就这样，我避开了吃鱼这件事带来的煎熬，点了一碗面食。那对母女也只得悻悻作罢，点了面条与一盘清炒土豆丝。可方才木锤捶打鱼身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盘旋往复，心头闷闷的，半点食欲也无。

这时导游手里攥着一颗红彤彤的苹果，晃晃悠悠从旁边走过。我想着，或许买一颗街边的红苹果，清甜的果香，能够稍稍抚平我纷乱的心绪。挑好苹果，服务员引我走向称重的台秤，我才知晓，苹果与鱼，用的竟是同一杆秤。

就在秤台一旁，方才那残忍的场景，又一次在我眼前重演。那根粗糙的木锤，再一次挥起，一下，两下，三下。活鱼被丢上秤盘，我看不见传说里的四个鼻孔，看不见四根长长的胡须，也看不清操持的人的模样。眼底只剩下那根沾着淡淡鱼腥味的木棍，还有那眼球外凸，刚刚失去生机的鱼。

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想要分辨对错，想要生出评判，耳边却飘来孩童清脆的笑声。两个小孩子，笑着指指不远处的垃圾桶。我抬眼望去，垃圾桶边上卧着两只奶黄色的小猫，半大模样。它们弓起柔软的脊背，埋头大口啃食，那该是从鱼头上剔落下来的鱼鳃，艳红的颜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又一次怔在原地。一条生命消逝于此，可另外两条小生命，却借着这份馈赠得以果腹。小猫一身细软的黄毛，被阳光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泽，闪闪发亮。我心绪复杂，匆匆挪开脚步，快步离开这一方小小的角落。

我心里那些是非对错的念头，在此刻慢慢安静下来。壶口瀑布的壮阔，是世人争相奔赴的风景；塘边渔获、锤杀生灵，是烟火人间真实的片段；而垃圾桶旁饱食的小猫，又是这故事的下游一环。我们总爱追寻镜头里定格的惊艳瞬间，却常常忽略世间万事环环相扣的全貌。

黄河水滚滚东流，喧嚣不息。人间的生，人间的死，得到与失去，馈赠与消亡，都一并收纳在这片土地之上。这一场旅途，看过了瀑布的浩浩汤汤，也撞见了烟火之下残酷又温柔的世间真相。这一遭，也算读懂了壶口另一重不曾写在游记里的风景。

（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