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比刀马比娇俏，五音戏“二姑娘”骑驴北上唱响四百年乡音

8月14日一早，淄博市五音戏剧团的排练厅里，琴弦声和鼓点声此起彼伏。舞台中央，饰演二姑娘的路金红正一遍遍地走着“骑驴”的身段，她腰肢轻摆，碎步细密，双臂虚握着看不见的缰绳，眼神时而望向前方的“山路”，时而回眸一笑。

一旁的乐队正与她的每一次转身、每一个气口严丝合缝地磨合着；侧幕边，妆造师拿着头面反复比划，舞美人员反复调整着灯光的角度与色温。

全团上下，都在半个月后的一场演出做着最后的准备——

日前，由中宣部文艺局、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司主办的第四届全国戏曲（北方片）会演公布入选名单，淄博市五音戏艺术传承保护中心的《王小赶脚》成功入选“优秀传统戏曲折子戏复排计划”北方片区展演。

9月1日，这出五音戏最具代表性的传统小戏将亮相河北廊坊，代表山东非遗剧种站上国家级平台。

鲁中乡间的“小媳妇”，五音戏里的“大女主”

《王小赶脚》的主角是一个让人过目不忘的农村新媳妇——二姑娘。

她怀着身孕，雇了一头毛驴独自回娘家，一路上与赶脚人王小你来我往、斗嘴逗趣，把一趟寻常的乡间旅途走成了一出妙趣横生的小喜剧。

这个角色并不复杂，却极难演好。她不是戏曲舞台上惯见的大家闺秀，也不是悲悲戚戚的苦命女子，二姑娘的身上，有一种鲁中农村媳妇特有的鲜活劲儿。

她嘴皮子利索，讲价钱时寸步不让；心眼活泛，数铜板时眉梢眼角都带着小得意；心肠又软，干脆里透着一股人情暖意，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走在田间地头的新媳妇。

这种“大女主”不是靠金戈铁马撑起来的，而是靠一颦一笑、一嗔一怪里的烟火气把人牢牢抓住。

二姑娘的生动，离不开创始人邓洪山（艺名“鲜樱桃”）的匠心创造。二姑娘“骑驴”时腰肢摆动的幅度、“数钱”时指尖捻过铜板的速度、“抱包袱”时眉眼间一闪而过的得意，人物的每一个动作细节都来自邓洪山对鲁中农村女性的细致观察。同时，他独创的“飘眉”“送目”“飞老鸹”等眼神与身段技法，更是把二姑娘那点子俏皮全部化进了眉眼之间。

饰演二姑娘的路金红，与这个角色已相伴二十余年。“从学戏那天起就在唱二姑娘。”她说，“这个角色太活了，她身上的那种俏，每次演都能找到不一样的东西。”

在她看来，二姑娘就像是五音戏旦行的“试金石”，正是因为她不靠扮相，不靠行头，全凭演员对生活的理解和拿捏。没有真驴，却要让观众相信舞台上有一头活驴；没有台词直抒胸臆，却要让观众从一枚铜板的捻动里读出角色满心的欢快。

骑驴、数钱、抱包袱三段表演，每一段都是对演员功力的严格检验，也正是这每一段招式都把二姑娘这个“小媳妇”推向舞台中央，让这个角色成了五音戏里当之无愧的“大女主”。

一段回娘家的路，唱尽鲁中乡土风情

资料显示，《王小赶脚》是五音戏创始人邓洪山的经典代表作，也是五音戏最具代表性的传统剧目之一。

据悉，1935年，邓洪山率班社赴上海百代唱片公司录制了《王小赶脚》唱片，这是该剧现存最早的有声资料；1955年，经邓洪山口述整理，形成正式刊行剧本，自此被各地五音戏舞台广泛搬演，成为几代五音戏演员的“开蒙戏”。

《王小赶脚》的故事，发生在六月三伏的鲁中乡间。怀有身孕的新媳妇二姑娘，因在婆家“阴阴阳阳”病了几天，心里惦念娘家，便雇了一头毛驴，让赶脚人王小送她回去。所谓“赶脚”，是旧时山东农村以赶驴送客为生的行当，王小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伙子，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憨直与调皮。

戏中二人一路同行，从讲价钱开始便你来我往、有来有去。二姑娘嫌贵，王小嫌亏；启程上路，二姑娘又总拿话逗他；上了山过了河，二姑娘瞧景致，王小不时插科打诨；待到娘家村口，二姑娘数钱付账，又将自己的挎包赠给王小作谢。

全剧便在这样一段再普通不过的乡间旅途中，铺出了一路笑声和人情暖意。

角色唱腔含蓄柔婉、酸中带甜，表演细腻逼真、生活气息浓郁。其中“骑驴”“数钱”“抱包袱”三段最为经典——“骑驴”以腰腿步法配合，在空舞台上将上坡、下坡、惊驴、勒缰演得惟妙惟肖；“数钱”指尖捻过铜钱，眼神与表情细微变化间，二姑娘的小得意跃然台上；“抱包袱”则于收束处带出依依惜别又满怀欣喜的层次，余味悠长。

唱词中大量使用鲁中方言，直白风趣、土味十足，角色分寸全在演员一瞥一笑中，眉目之间皆是戏，使这出“二小戏”历经近百年久演不衰，先后被多个剧种改编，影响深远。

正因如此，《王小赶脚》不仅是五音戏里最具代表性的经典之作，也成为了解鲁中乡土风情的一扇最轻快、最亮丽的窗口。

四百年五音戏，从乡间走向全国舞台

五音戏是山东独有的剧种，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距今已有四百多年历史。

它源于明清时期的“秧歌腔”“姑娘腔”，其声腔以板腔体为主、曲牌为辅，婉转悠扬，素有“北方越剧”之称，剧目多为表现家长里短的“二小戏”“三小戏”，朴实细腻，生活气息浓郁，深深扎根于鲁中民间。

2025年9月受邀录制央视首届《举世无双·2025稀有剧种盛典》；2026年1月亮相山东非遗春晚；3月连续第二届入选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4月以新创剧目《长生》拉开2026年优秀剧目全国巡演序幕；7月又受邀跨省亮相内蒙古二人台艺术节……

近一年间，五音戏频繁亮相，足迹跨越央视、省级非遗舞台、国家级展演与跨省艺术节，这一鲁中独有戏种正以更加自信的姿态走出齐鲁。而此次廊坊展演，是五音戏在国家级舞台上的又一次重要亮相。

从田间地头的“五人班”，到灌制唱片、定名“五音泰斗”，再到如今走上京津冀舞台，这门独特的地方戏正以二姑娘轻快的驴蹄声为节拍，把鲁中大地的憨厚与幽默唱给更多人听。

9月1日，河北廊坊的舞台上，路金红将再次扮上那个她演了二十多年的“二姑娘”，骑着驴、数着钱、抱着包袱，踏着四百年的乡音，把一个鲜活的鲁中俏媳妇展现到全国观众面前。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张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