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文|当机器有了人性色彩

文|胡婷

电影《机器人总动员》开场，暗色里只剩沙尘。灰黄一片，建筑倒塌，垃圾堆成山峦。瓦力出现在这样的场景里，履带碾过废铁，压缩着一块又一块人类留下的废弃物。它抬起头，用望远镜似的眼睛打量世界，继续投入工作，透露着机器人的理性。

瓦力每天把压缩好的垃圾方块整整齐齐码成高塔，收工后还会退后几步，歪着头欣赏一番。回到栖身的铁皮车厢，架子上整齐摆放的是它从破烂里翻出的宝贝，打火机、钻戒、魔方、录像带……电视里播放着歌舞片，瓦力看着荧幕上人类牵手，便笨拙地将两只机械手握在一起。

这些没有实用价值的行为，让瓦力有了超出机器人的温度。皮克斯的动画师们花了大量时间去设计这些细节，他们曾反复研究卓别林的默片，学习如何用肢体传递情绪。因此电影的前半小时里，瓦力不说一句完整的话，观众却能理解它的孤独与渴慕。

影片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它让一台机器拥有了人性的色彩。但讽刺的是，在银河系之外，真正的人类却活得像一台台机器。当瓦力追随伊娃来到太空飞船“真理号”，镜头扫过那些漂浮在悬浮椅上的乘客，他们变成腿短下巴粗的怪物，终日对着屏幕，用语音点餐，用虚拟游戏打发时间，对他们而言，周遭形同虚设，附近全然消失，连身边多出一块硕大的泳池都不曾察觉。船长不知道地球上有海洋和土地，以为树上可以长出比萨。名义上，船长统率着整艘飞船，实则他连让船转向的操纵杆都没碰过几次，真正的掌舵者，是冰冷的自动程序。

反观瓦力，它是笨拙的，有质感的。它在爬坡时会打滑、不会复原魔方，却真心为绿芽惊讶、会为爱情倾尽所有，这种朴拙与真诚，令人毫不费力地爱上它。影片的后半段，瓦力为了夺回绿植，不惜与飞船的自动驾驶系统对抗。那时，它从一个收集废品的小机器人，变成一个真正的唤醒者，它唤醒了伊娃的意志，也唤醒了飞船上瘫软的人类。人类第一次从悬浮椅上跌落，笨拙地站起来，他们迈出的一小步里蕴含了重新改造地球的一大步。

后来，瓦力在争斗中几乎散架，飞船返回地球后，伊娃带着瓦力冲回它的铁皮车厢，用它收藏的备用零件替换掉它身上烧坏的主板。瓦力重新亮起眼睛，伊娃尝试牵它的手，播放它喜欢的歌舞片，领着它看车厢里那些收藏品，可瓦力只是两眼空洞地看着它，转身继续去压缩垃圾。就在伊娃以为无法挽回时，它轻轻吻了瓦力的额头，那一瞬间，火花重新接通了回路，瓦力的眼睛重新聚焦，握紧了伊娃的手，像在废墟的孤独里漂泊了几百年后，终于找到了一份归宿。

飞船重新降落在它离开了几百年的土地上，一切都在慢慢醒来。那些在悬浮椅上的人们，第一次跌跌撞撞走到真正的土地上，弯腰，让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第一次认识这个星球。我们不禁思索，这些人站在早已高度发达的科技与智能的高地上，将如何重新开荒破土，播种育苗，产生全新的人类文明？

不久后，废墟之间长出了成片的绿。藤蔓攀上倾倒的高楼，野花在锈蚀的钢铁缝隙里探出头，风把种子吹向远方。瓦力和伊娃并肩站在一片新生的原野上，脚下是它曾经码了数百年也码不完的废铁，而这一次，泥土里正在长出别的东西，在某个春天，重新开出一片花。

（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