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卓 高金萍：中华文化全球传播的话语建构及其情感差异

作者：王卓（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高金萍（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中国文化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来源：《青年记者》2026年第8期

导 读：

在全球化与数字化深度融合的背景下，动画电影已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全球传播的重要媒介。本文以《哪吒之魔童闹海》的全球主流媒体报道为研究对象，基于费尔克拉夫的批判话语分析理论，对全球六大洲40个国家主流媒体的报道进行主题与话语研究。

一、文献综述与问题的提出

（一）动画电影：中华文化传播新路径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更好推动中华文化走出去，以文载道、以文传声、以文化人，向世界阐释推介更多具有中国特色、体现中国精神、蕴藏中国智慧的优秀文化。”[1]在全球化与数字化深度融合的背景下，动画电影已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全球传播的重要媒介。《哪吒之魔童闹海》（以下简称《哪吒2》）作为近年来中国动画电影的代表作，在美学与叙事创新方面提供了新的范式，实现了文化符号的深度转译与情感共鸣。[2]截至2025年4月20日12时，2025年春节档电影《哪吒2》票房已突破150亿元，跻身全球电影票房榜前五名。

《哪吒2》的成功不仅代表了中国动画产业的跨越式发展，也为实现2035年建成文化强国的战略目标贡献了重要力量。[3]近年来，叙事构建与技术发展相互交织，共同塑造了数字文化传播的新趋势。[4]然而，技术优势较强的文化往往占据主导地位，从而造成不同文化之间的“数字文化鸿沟”，并进一步导致认知差异和文化话语权的不均衡。[5]因此，探索中华文化“走出去”的有效路径，成为当前学术研究的重要议题。[6]中华文明的对外拓展依托于文化要素的有效流动，形成提升国家文化传播力和软实力的中华文化圈。[7]而对这些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文化作品进行分析，离不开文化现象学及其深描的方法论。[8]动画电影作为文化传播的重要媒介，其叙事创新与技术融合为中华文化的国际传播提供了新的思路。作为近年来中国文化产业数字化转型的代表案例，《哪吒2》不仅推动了文化IP的全球传播，也展现了多产业协同联动的创新模式，为文化强国建设提供了实践经验。[9]

目前，关于《哪吒2》的学术研究主要集中在电影工业美学、文化认同以及叙事策略等方面。杨冰玉从电影工业美学视角，探讨了国产动画电影对传统神话主体的当代重构。[10]黄永江与张蓓则从中华文化认同的角度，研究其传递中华文化的精神内核，实现文化价值的重塑。[11]沈磊和徐丽芳从故事、话语、叙述三个层面分析了《哪吒》系列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叙事技巧与策略，突出其文化符号的现代化生成路径。[12]尽管这些研究涵盖了《哪吒2》的美学特征、文化认同表达和叙事策略，但从跨文化语境出发，针对中华文化传播效果的实证研究仍较为缺乏。基于此，本文结合费尔克拉夫的批判话语分析框架，创新性地将情感纳入分析维度，选取全球南方、北方媒体对《哪吒2》的报道为研究对象，深入探讨中华文化在全球传播中的情感认同及其话语建构逻辑，旨在为中华文化传播效果的研究开辟新的视角和路径。

（二）中华文化全球传播话语建构与情感研究

目前关于中华文化全球传播的研究，在话语研究维度内大致可以分为两个路径：一是聚焦文化主体性的国际传播话语，例如有学者围绕现代文明理论展开探讨[13]，以《哪吒2》为例，研究中华文化主体性叙事表达。[14]二是聚焦于人工智能与数字赋能背景下的叙事话语建构，探讨如何利用现代技术促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出海”[15]，并建构具有中国故事的元话语体系。[16]进一步看，近年来的研究强调以情感为中介，在全球传播中通过共情的情感体验激发文化认同。[17]以情感为中介的传播打破了传统大众传播单向的模式，通过情感共鸣进入“代入式”交流。但深层文化价值理念在跨文化传播中仍面临理解和沟通的障碍。[18]

目前，学界针对《哪吒2》海外媒体报道的研究尚存以下不足：首先，研究方法相对单一，多以思辨为主，辅以有限的内容分析。比如，蔡菁、史梁聚焦微博平台，通过文本挖掘分析《哪吒2》相关热搜话题及热门博文[19]，较少对文本及构成背后原因的意识形态进行深入解读。其次，现有研究理论支撑较为局限，多聚焦“技术转向”研究。比如，易雨潇与张俊凯探讨了《哪吒2》中的中国神秘学体系建构与技术美学创新[20]，令小雄与唐铭悦以《哪吒2》为例，探讨了AI技术赋能中国动画电影的叙事革新与文化主体性构塑。[21]然而这些研究多聚焦于技术层面，欠缺“文化转向”的深层分析。总体而言，现有研究对反映《哪吒2》的全球传播状况并提供针对性建议的作用较为有限。

全球传播中，需要遵循人类的公共理性与共享的价值秩序，确保不同国家与文化背景的受众能够理解传播内容。《哪吒2》的全球传播对于中华文化走出去具有里程碑的意义，但是对于传播效果的研究不能仅限于自身，还需要有比较的视角。因此，本文提出以下问题：全球主流媒体对《哪吒2》的报道有着怎样的话语呈现与叙事结构？这样的话语叙事折射了全球北方媒体与全球南方媒体怎样的话语建构逻辑？

具体研究问题为：(1)全球南方与全球北方媒体在报道解读《哪吒2》时聚焦哪些主题？不同话语主题中的情感如何扩散？(2)全球南方与北方媒体在话语生成上有何差异？如何理解这些差异在社会文化实践中的体现？话语差异背后有哪些深层的社会文化动因？(3)《哪吒2》的全球传播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出海有什么启示？通过揭示在全球话语构建中的情感共鸣与话语构建差异，探索如何借助情感与话语的双重驱动，推动中华文化在全球范围内的传播与接受程度。

二、研究设计

（一）理论框架：批判话语分析

费尔克拉夫认为，所有的“话语事件”皆可以被视作一个文本、话语实践与社会实践案例。[22]批判话语分析为探究《哪吒2》全球传播中的话语建构与情感差异提供了理论视角。文本层面，聚焦媒体报道文本的语言特性，通过分析《哪吒2》在全球南方媒体和北方媒体报道中的主题倾向，探讨语言如何表达和塑造文化意义。话语实践层面，分析《哪吒2》在全球南方媒体和北方媒体中的解读差异，关注话语的生产、流通与消费过程，即话语是如何被建构和传播的。社会实践层面，分析报道背后的社会文化结构，探讨话语如何反映或构建不同地区的权力关系与文化认同。通过对全球南北方媒体关于《哪吒2》的报道进行话语实践分析，旨在揭示文化传播中的权力关系与情感差异，深化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全球范围内建构和传播的认识。将媒体报道视为一种实践行为，突破将媒体内容仅作为传播结果的传统分析视角，转而关注其在全球传播过程中的实践性意义。故而从情感维度切入，分析其在叙述过程中立足特定的文化立场与价值取向，进而揭示媒体报道在建构全球南方与全球北方话语差异中的能动角色。本研究将费尔克拉夫的三维批判话语分析模型与情感极性量化分析相结合，在保留文本与语义的基础上，引入情绪作为文化认同与意识形态立场差异的分析维度，为传播学文本的跨学科研究提供参考。

（二）数据来源

话语作为精神、意识等的实在表达，其生成来源于生产的交流所需，不仅是概念的载体，更是精神的表达和传递工具。[23]运用LexisNexis数据库和报纸官网检索2025年《哪吒2》的相关报道，检索时间范围设定在2025年1月29日（《哪吒2》在中国上映日期》）至2025年4月10日，从六大洲随机选取40个国家的代表性主流报纸，检索词为各报纸官方语言的“哪吒2”，共有2643篇报道，在剔除无关、无效报道和重复报道后，得到有效报道221篇。在国家与媒体样本选择上采用异质性抽样方法，基于联合国人类发展指数（HDI）和经济发展水平将研究对象划分为全球南方与全球北方两大类别。为确保样本的广泛代表性，在各大洲均选取具有典型性的国家样本：非洲地区选取南非、肯尼亚等；亚洲地区纳入印度、新加坡等国；同时兼顾北美洲、南美洲及欧洲等区域，以可获取的公开报道为基础，最终在全球南方媒体和全球北方媒体两大类别中各收集了100条以上的有效报道样本。

三、全球北方媒体与全球南方媒体文本实践建构

（一）全球北方媒体：以技术市场为主话语的叙事逻辑

语言是权力得以运行的工具，文本与词汇等元素承载着权力，通过对全球北方媒体与全球南方媒体关于《哪吒2》报道文本语料的比较分析，可以发现不同区域话语在主题上的偏向与叙事构建上的显著差异。

经过对全球北方媒体关于《哪吒2》的报道进行主题建模后，得到两个主题（如图1）。首先，主题一为市场扩张与IMAX技术。可以得出全球北方主流媒体在报道《哪吒2》时对市场扩张和技术创新的关注，体现好莱坞如何通过IMAX技术抢占全球市场，试图构建出以视觉为核心的电影叙事范式。比如美国CNN在China's animated blockbuster smashed box office records at home. Now it's hitting Western cinemas（《如今在西方影院上映的中国动画大片在中国国内打破了票房纪录》）[24]报道中称，“这是一部非常成功的商业电影。一方面，它拥有先进的动画技术，另一方面，它擅长讲故事”。这种逻辑叙事正如Harvey所言，时空压缩并未消解全球传播的不平等结构，而是以更隐蔽的方式固化并再生产这种不对称的文化流动格局。[25]

图1 对全球北方媒体关于《哪吒2》的报道进行主题建模结果

其次，主题二为票房争霸与全球市场的扩张之战。全球北方媒体普遍将《哪吒2》与全球知名的好莱坞超级IP影片（如《复仇者联盟》《阿凡达》）进行对比，将其置于国际电影市场争霸的叙事语境中。如“Hollywood”“avenger”“avatar”明确指向以好莱坞为主导的电影市场地位。全球北方媒体通过将《哪吒2》与全球顶流IP并置，实际上框定了一个中西竞争范式。《哪吒2》被纳入了一种市场扩张之战的叙事逻辑，不仅指影片在票房上冲破“天花板”，更隐喻其对全球电影市场传统边界（territory）的挑战。如英国《卫报》（The Guardian）在Ne Zha 2 review record-breaking animation is tale of demons, dragons and dazzling[26]（《〈哪吒2〉评论—破纪录的动画是恶魔，龙和令人眼花缭乱的故事》）一文中称，“这部故事虽然源自中国，但其中那种‘为被误解的边缘者发声’以及‘强调差异价值’的表达，却显得颇为表面化，反倒更像是好莱坞式的叙事套路。”文章虽然认可了《哪吒2》的影片技术，但是又通过加上好莱坞化的标签来弱化中国动漫的文化原创性。这更是一场文化在全球话语权的较量。

（二）全球南方媒体：以文化合作为主的叙事逻辑

全球南方媒体的话语体系更多以文化合作话语为主，呈现出发展叙事与文化交流的价值导向。

首先，主题一为跨领域经济文化合作。在以“economic”“trade”“benefit”“program”“ambass-ador”等关键词构建的语境中，《哪吒2》的全球传播被全球南方媒体视为促进跨国经济合作与文化传播的媒介。通过“program”（合作项目）与“ambassador”（文化外交）等话语，认为中国的电影是彰显国家软实力的一种产业。比如斯里兰卡《斯里兰卡卫报》(Sri Lanka Guardian)在Is China taking over cinema?（《中国正在主导电影行业了吗？》）[27]一文中称，“《哪吒2》等电影的成功也代表了中美之间的软实力之争。好莱坞作为世界头号故事讲述者的传统统治地位可能面临挑战，从而影响到美国文化的更广泛影响力”。巴基斯坦《国家报》(The Nation)在Adil launches rap song celebrating success of Chinese animated movie Ne Zha 2[28]（《阿迪尔推出说唱歌曲庆祝中国动画电影〈哪吒2〉的成功》）一文中称：“巴基斯坦和中国之间不断发展的关系应该延伸到娱乐业。阿迪尔提出在中巴经济走廊（CPEC）下建立电影走廊的想法，这可以为巴基斯坦和中国的音乐和电影产业提供一个合作平台。”

其次，主题二为全球市场中的中国元素。全球南方媒体从制作到跨域发行的战略闭环角度关注《哪吒2》，通过“production”“yuan”“m-arket”“audience”“culetral”等关键词呈现出中国在全球电影产业中的市场参与和文化表达。“production-yuan-market”的语义揭示了布尔迪厄文化资本理论强调文化产品的生产、价值判断和市场反应的当代实践。[29]例如，“audience”与“cultural”强调内容的文化适配性，体现出观众对全球多元文化消费的回应。肯尼亚《星报》(The star)在Eastern legend sparks global buzz: Ne Zha 2 film breaks boundaries [30]（《东方传奇引发全球热议：〈哪吒2〉打破边界》）一文中称：“哪吒的故事与非洲文化中关于坚韧和奋斗的传统叙事有着内在的联系。”新加坡《海峡时报》称，“In Ne Zha 2, China finds its latest vehicle for cultural pride”（在《哪吒2》中，中国找到了最新的文化自豪感载体），“影片中巧妙植入了大量历史文物的再现，这些‘文化彩蛋’令影迷们津津乐道”[31]。这都体现出全球南方媒体对《哪吒2》中的所展现的中国元素的兴趣。

最后，主题三是神话IP叙事中的抵抗性隐喻。该主题下的关键词聚类包括“dragon”“demon” “spirit”“war”“philosophy”。《哪吒2》让“哲学”（philosophy）等抽象命题得以形象呈现，以满足观众对深度叙事与文化认同的双重需求。例如，新加坡《海峡时报》(The Straits Times) 在Ne Zha 2: The ancient philosophies behind China's animated blockbuster[32]（《〈哪吒2〉：中国动画大片背后的古老哲学思想》）一文中称，“在《哪吒2》中，电影对‘战斗精神’进一步延伸，赋予故事更深的哲学意涵，探讨道德、命运、自我价值与权力的本质。”

综上所述，全球北方媒体与全球南方媒体对《哪吒2》的报道话语分别围绕“技术市场”与“文化合作”展开，其文本结构中所体现的隐喻话语与建构，实质上是不同意识形态与文化逻辑的体现。通过主题分析，可以进一步揭示《哪吒2》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出海”在不同地域中的位置以及主题偏好。

四、全球北方媒体与全球南方媒体的情感实践建构

（一）话语生成：从不同主题情感中寻找身份认同

在全球南方媒体与全球北方媒体的互动与对话过程中，《哪吒2》作为中国文化“出海”的典型代表，实现了“符号—意义”的有效对接。[33]阿尔都塞认为，意识形态通过构建社会主体、将个体固定在特定的主体位置上，并赋予其“自由意志”而运作。不同国家的媒体作为“意识形态国家机器”，通过在不同主题上加以情感偏向，生成并强化有利于自身意识形态的话语。[34]

通过箱线图（见图2）比较全球北方媒体与全球南方媒体在报道《哪吒2》不同主题时的情感倾向（polarity）分布，有助于揭示媒体的话语态度差异，并进一步分析如何通过情感立场建构文化身份认同。横轴为全球北方媒体与全球南方媒体《哪吒2》相关的报道主题，纵轴表示情感极性值（polarity），数值范围从负向（情绪消极）到正向（情绪积极）。箱体中间的横线为中位数，箱体上下缘为上下四分位数，为正常范围的最小值和最大值，离群点（outliers）为图中单独的小点，如某些异常极高或极低的情感倾向值。

图2 全球北方媒体与全球南方媒体对《哪吒2》不同主题的情感极性箱线图分布图

全球北方媒体面临身份认同的构建诉求，依据全球北方媒体报道中关于中国电影《哪吒2》出海的情感极性分析，主题一“市场扩张以及IMAX技术”的情感极性值中位数约为0.15，媒体对此类主题态度冷静。主题二“票房争霸与全球市场的扩展之战”情感倾向较正面且波动小，反映出媒体在一定程度上肯定了中国电影产业实力增长。

整体来看，极性中位数大多集中在0.10至0.15之间，全球北方媒体情绪表达趋于理性，表明全球北方媒体并未明显贬低《哪吒2》。从两个主题来看，全球北方媒体借助技术主题构建一种以技术中心主义为导向的叙事框架，将好莱坞电影作为全球唯一标准，从而将《哪吒2》视为一种文化竞争的他者，而非文化交流的对象。正如斯图亚特·霍尔所指出的，主体可以通过新的话语实践实现身份认同的重构。[35]比如，意大利《晚邮报》(Corriere della Sera)在Ne Zha 2,il cartoon dei record I miti cinesi battono Hollywood（《中国神话打败了好莱坞》）一文中称，“《哪吒2》立即赢得了中国公众的支持，因为它证明了电影至少在这个地区还远未消亡或即将消亡”。巴基斯坦《今日巴基斯坦》(Pakistan Today)在From the box office to AI（《从票房到人工智能》）一文中称，“这种古代叙事与现代动画技术的融合，造就了一部既深深植根于中国文化又具有普遍吸引力的电影”。

全球南方媒体的主题一“跨领域经济文化合作”情感极性集中在0.10附近，保持中性立场；主题二“全球市场的中国元素”虽然整体中性偏正面，但出现了一个极性低于0的异常值，反映了部分媒体对中国文化元素的扩散存在保留态度。尤其是在当前全球地缘政治日益紧张的背景下，文化传播常常被赋予意识形态色彩，在这种语境下，中国文化元素的传播不仅是文化交流的结果，也可能被媒体建构为文化扩张。主题三“神话IP叙事中抵抗性隐喻”在全球南方媒体中情感呈现最为积极，极性中位数达0.25，表明《哪吒2》这类文化产品在全球南方国家中引发了更高程度的情感认同与文化共鸣，在全球化语境中有更强的文化想象力和吸引力。

（二）话语扩散：全球北方媒体与全球南方媒体整体的情感扩散

“中华文化”作为一个宏大叙事，不应仅被理解为一个具体内容的抽象符号，它既通过经典文本与文化器物得以显现，也深深嵌入个体的日常生活实践之中。在全球传播语境中，多频终端及社交媒体的普及使《哪吒2》的相关讨论迅速演化为一个跨媒介的公共议题，情感表达在这一过程中呈现出明显的扩散效应。正如范·迪克指出的，新闻话语通过语言手段表现出媒介主体的社会与政治态度，从而重塑新闻话语场中的权力关系。[36]

1.全球北方媒体：中性话语情感遮蔽。极性（polarity）和主观性（subjectivity）是情感分析中的两个关键指标，用于评估文本的情感倾向和主观程度。极性衡量文本的情感倾向，范围为[-1,1]，主观性衡量文本的主观程度，范围为[0,1]。本研究主要使用TextBlob进行情感分析。图3中的左图为极性分布（文本情感倾向），分数范围为0—0.8，随着极性分数增加数据点逐渐减少，说明积极情感的文本相对较少。图3中的右图为主观性分布，分数集中在0—0.7，分布形态接近正态分布，但稍微右偏，表明大多数文本多为中等主观性，极端主观或客观的文本较少。

图3 全球北方媒体报道《哪吒2》的极性和主观性直方分布图

此种分布逻辑恰好体现出布尔迪厄所指“文化场域”中的符号权力斗争[37]，所谓“文化场域”，是指一个由各种文化生产者、传播者与受众共同构成的竞争空间，在这一场域中不同主体围绕文化解释权展开博弈，通过操控认知框架界定何为有价值的文化表达。在《哪吒2》的全球传播中，全球北方媒体将《哪吒2》的跨文化意义更多地解读为一种技术策略，从而弱化了其文化自我表达的主体性。即全球北方媒体通过构建看似客观的话语范式，将非西方文化产品纳入其认知体系中的“他者”位置，形成一种表面中立、实质排斥的话语。

2.全球南方媒体：积极情感话语动员。在全球南方媒体的传播图景中，《哪吒2》的主题呈现出显著的情感驱动特征。因为不同区域媒体的报道本身情绪分布是不同的，反映的是媒体本身的态度差异，故而与前文数据设定范围不同。图4中的左图为极性分布，数据分布主要集中在0.1—0.2之间，表明大多数文本的情感倾向是中性或略微积极。在0.2—0.3之间的数据分布较少，表明没有极端积极的情感表达。图4的右图为主观性分布，数据主要集中在0.3—0.5之间，表明大多数文本具有中等程度的主观性，分布形态接近正态分布，但稍微右偏，表明大多数文本的主观性处于中等水平，极端主观或客观的文本较少。

图4 全球南方媒体报道《哪吒2》的极性和主观性分布图

数据的中右偏态分布（正向极性主导）表示着全球南方媒体报道文本实践中较少有“对抗式解码”，更倾向于参与和交流，并用本土化的方式重新理解《哪吒2》。在这个过程中，“哪吒”这一角色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不再只是古代传说，而是变成了几代人之间可以共享的“情感纽带”。这种带有情感的互动，使观众不仅仅是看一部电影，更像是在通过电影建立一种共同的情感认同。[38]

综合来看，全球南方媒体更倾向于运用以共情为主的话语对《哪吒2》进行传播，而全球北方媒体则侧重于技术优势与市场逻辑。尽管《哪吒2》借助IMAX等具身化传播手段在视觉与感官层面激活了集体文化记忆，通过符号化叙事构建了跨文化的情感认同[39]，但制度性的传播壁垒与文化折扣[40]依然构成了文化传播深层次的挑战。

五、全球北方媒体与全球南方媒体的社会文化实践

批判性话语分析旨在将话语放置在更为广阔的社会、文化语境中予以考察，从而探究话语与社会文化实践之间的关联，揭示话语背后的复杂社会内涵。[41]探究全球媒体对《哪吒2》的报道，可以发现全球北方媒体与全球南方媒体在话语建构上的显著差异，这种差异深刻地体现了全球传播格局中的社会文化权力的不同。

（一）作为意识形态再生产的话语：全球南北方媒体对《哪吒2》报道的话语重构

迈尔斯认为，思想或意识形态（包括种族偏见）虽然影响力有限，但在历史惯性的作用下，某种思想或意识形态可能会长期存在。[42]也就是说，很多人对文化的偏见，其实是被长期影响的结果。媒体话语其实是一种意识形态的再生产，不只是单纯的新闻报道，而是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人们如何理解自己和他者。

通过分析《哪吒2》话语体系中的媒体呈现，可以进一步理解全球传播中的话语所建构的意识形态再生产的场域，以及全球南北方媒体在文化政治中不同的文化立场和意识形态差异。

首先，全球北方媒体话语的意识形态逻辑是文化竞争。在全球北方媒体的报道中，作为中华文化出海的《哪吒2》被认为是一种软实力的扩张，这种叙事方式其实是一种意识形态选择。例如，一些媒体将《哪吒2》与《阿凡达》、漫威电影的复联系列进行比较，认为中国动漫电影的成功是对西方电影主导地位的挑战。法国《回声报》(LesEchos)在En Chine, le phénomène? Ne Zha 2? redonne le moral au cinéma et aux Chinois（《中国的〈哪吒2〉给电影和中国人带来了士气的提升》）[43]一文中称，“这种文化现象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这个国家在动画领域的崛起”，“中国如何终结美帝国”。这种将中国文化当成对抗工具的叙事，其实强化了将西方视为文化中心、将非西方视为“他者”的文化等级秩序的框架。这正如汤普森所指出的，意识形态是一种有组织的意义体系，它通过话语和媒介实践服务于权力结构的维系与延续。[44]

其次，全球南方媒体话语的意识形态实践的目标在于文化多元化的建构。全球南方媒体在报道《哪吒2》时更多强调文化共鸣。这种建构不仅肯定了中国作为非西方文化主体在全球文化中的可见性，也是一种对抗单一叙事、争取文化平等的话语实践。全球南方媒体在这一过程中同样进行意识形态的生产，但其目标是全球文化结构去中心化，争取在全球文化场域中建构自身的文化主体性和话语权。通过对《哪吒2》的积极性解读，全球南方媒体试图建构将中国经验与自身历史经验联结的全球文化秩序。比如卡塔尔《卡塔尔论坛报》(Qatar Tribune)在China's global role is fostering deeper Sino-Qatar relations（《中国的全球角色正在推动中卡关系的深化》）一文中称：“中东第一个熊猫馆在卡塔尔的建立，以及即将上映的全球票房最高的动画电影《哪吒2》，都被认为是两国人民之间日益加深的联系的例子。”[45]这其实是一种去中心化的文化表达，是在努力建立一种平等、互相尊重的全球文化秩序。在全球数字传播格局中，叙事权被高度集中在少数西方大型科技公司手中，导致南方国家的经验往往经由西方视角过滤，被建构为“他者”[46]。根据后殖民理论，这种“他者”形象并非自然生成，而是殖民文化在意义与价值上的建构产物。[47]全球北方媒体倾向于以“视觉奇观”等标签弱化其文化内涵，掩盖其背后的历史语境与社会议题。相较之下，全球南方媒体则更多通过“亲情”“反抗”等主题对《哪吒2》进行本土化解读，试图建构自身的文化主体性。但在此过程中，全球南方媒体也可能无意中迎合了西方对东方文化的刻板期待，从而才更容易被全球接受。

（二）作为数字地缘政治的话语：全球南北方媒体对《哪吒2》报道的视角差异

在数字时代，算力、算法与数据已经成为国家间博弈的重要资源。这种利用数字技术对数据资源和数据空间的争夺可称为数字地缘政治。[48]以《哪吒2》的全球报道来看，通过对媒体报道的主题聚类分析发现，全球北方媒体与全球南方媒体的报道重点与话语偏向有显著差异，实际上反映了他们数字权力结构中的认知分野。

全球北方媒体报道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关键词为“film”“market”与“IMAX”，强调《哪吒2》的商品属性与技术形态。这种话语倾向体现了全球北方国家文化工业体系中对“电影”这一概念市场化和技术化的理解。具体而言，全球北方媒体通过建构商业化以及先进技术的叙事框架，有意将中国文化产品的“出海”行为去政治化，将其纳入自身的文化工业秩序之中，以维系在全球数字文化产业中的优势地位。在数字地缘政治背景下，媒介不仅是文化传播的中介，而且是一种权力机制的体现。资本按照自己的增值的要求创造了相应的文化。[49]文化政治经济学强调文化生产深受资本逻辑影响，在全球文化产业链中，欧美等北方国家占据技术与资本高地，媒体常以工业化与技术化为标准。相对而言，全球南方媒体受限于资源与平台影响，更多依赖情感叙事与文化认同表达，体现出一种情感补偿现象。

全球南方媒体更愿意从全球文化交流、价值共享与发展路径借鉴的角度来看待《哪吒2》所代表的中国文化传播。这不仅是一种对文化多样性的认可，也是一种试图突破单一传播逻辑、争取话语平权的努力。尤其值得注意的是，“Party”的高频出现，说明在部分全球南方媒体的叙事中，中国电影不仅仅是一种娱乐产品，而且被视作中国国家形象塑造、全球治理叙事甚至是国家外交的组成部分。

六、全球媒体的《哪吒2》报道对中华文化全球传播的启示

马克思曾言：“各民族的精神产品成了公共的财产。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为不可能，于是，许多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学形成了世界的文学。”[50]同理，中国的动漫也需要克服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成为世界的动漫。

（一）区域性市场划分下的精准传播

在全球文化语境中，中国电影需打破广而泛的全球传播模式，应更加注重区域差异，推动在地化叙事。由全球各大洲媒体对《哪吒2》的报道可知，北美洲媒体更关注的主题是市场与技术（market, IMAX）。北美市场尤其是美国是全球最大的商业电影市场，具有强烈的商业价值以及技术标准导向。中国电影在进入北美市场时，需要强化工业化水平，包括特效、叙事结构。大洋洲媒体关注的是国家主权（power, australia），在报道中国电影时突出了澳大利亚对本土文化被边缘化存在担忧，因而对外来文化持一定的审视态度。在大洋洲传播中国电影时，可以更重视文化对话与合作，比如中澳合拍、区域化叙事等，缓解其文化入侵的焦虑。欧洲媒体关注的是国家身份与发行机制（country, release），“中国制造”的文化产品往往被纳入国家形象传播的讨论，适合通过电影节、文化交流项目等方式进行传播。

全球南方媒体报道中，非洲媒体关注的是文化共鸣与受众（cultural, audience），比如家庭、贫困、成长等主题，更多的是“受众研究”的逻辑，即中国电影是否“被看懂、被喜欢”。因此，非洲市场需要内容的“本地化表达”，例如融入非洲元素等，同时加强对观众反馈的研究。拉美以及加勒比海地区媒体关注影视的产业结构与话语权（production, wordwide），也关心中国能否打破以好莱坞为中心的“话语霸权”。所以合作生产是切入点，超越“媒介中心主义”，促进中华文化在拉美的形态传播实践。[51]南美洲媒体关注的是历史（history），南美洲国家在自身历史叙事上较为敏感，尤其是殖民、革命、阶级问题，共鸣于“国家记忆”叙述。德国文化学者扬·阿斯曼（Jan Assmann）在其文化记忆理论中强调，共享的记忆体系是群体身份认同的基础，传播载体则扮演着记忆重构的中介角色。[52]中国电影若涉及战争、历史、民族命运题材，容易引起南美观众的兴趣与共鸣。亚洲媒体关注的是全球（global, party）。亚洲国家是我们的文化近邻但同时对政治语义较敏感，具有强烈的全球参与意识，需要在弘扬东亚价值观与避免政治化叙事之间寻求平衡。

（二）支持IP衍生产品，建立品牌情感连接

中国动漫产品日益成为中华文化全球传播的重要数字出版形态。[53]以《哪吒2》为代表的中国原创动画IP，已展现出强大的叙事潜力和文化共情力。在技术层面，应结合AI辅助创作、虚拟现实等新兴媒介形式，提升观众的沉浸感与参与度，以此回应全球北方媒体对技术的偏好，也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提升中国电影中的文化元素在国际主流市场中的接受度。

在情感层面，“哪吒”这一角色所承载的“反抗权威、违抗天命”的精神，不仅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当代表达，也成为全球南方叙事中激发受众情感共鸣的关键元素。围绕这一核心精神进行的IP开发和文化输出，不只是内容层面的传播，更是一种文化价值的跨界延展。通过将中华传统文化符号的优质基因与精神内核注入品牌设计以及IP全产业链开发，可充分发挥传统文化的美学意味，推动中国动漫构建起具有中国特色的文化符号系统。[54]这不仅可以丰富中国电影的话语表达，也可为中华文化的“软实力建构”提供独特路径。电影不再只是一次性消费，而是延伸至社交、消费、生活，成为年轻一代精神审美的一部分。

七、结语

中国电影的出海实践不应止步于文化产品的流动，而应注意到利用AIGC助力全球文化再生产，在技术理性与以“人”为价值核心的合作中寻找文明交流互鉴的新范式。本文将媒体报道本身视为文化实践，突破了将其视作文本或传播结果的研究局限，强调情感叙事在不同社会文化中的经济性与政治性。研究方法上结合批判话语分析与情感计算技术，实现了文本分析与算法分析互补，拓展了“话语—情感”双维度的研究路径。通过对全球主流媒体情感叙事差异的系统性分析，为构建具有全球可识别性与文化共鸣的中国叙事体系提供现实参考。然而，本研究仍停留在文本层面，尚未充分纳入受众与平台算法的动态影响，未来可通过跨平台数据、受众调研与政策比较等方法，进一步考察技术、文化与权力的互动关系，以更全面地阐释中国文化产品在全球语境下的传播逻辑与路径转向。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中国共产党形象全球传播与认同研究”（批准号：21&ZD314）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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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引用格式参考：

王卓，高金萍.中华文化全球传播的话语建构及其情感差异——基于全球南北方媒体对《哪吒2》报道的话语分析[J].青年记者，2026(08):93-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