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剑气书香理想家——老舍在青岛的特殊爱好和惬意生活

体娱场 |  2026-08-28 15:59:27 原创

张文艳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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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2026年是老舍先生逝世60周年,8月24日,适逢周一,骆驼祥子博物馆正常开放。

老舍在青岛自1934年到1937年,在青岛生活了三年的时间。青岛是他一生中最为平静的岁月,也是他创作的黄金时期,他完成了《骆驼祥子》《蛤藻集》《樱花集》等100多部作品。

半岛全媒体记者走入骆驼祥子博物馆,专访馆长王咏,听她讲述老舍先生在青岛的惬意生活,并通过老舍在青岛的创作以及舒乙的回忆,展现一位文豪鲜为人知的一面。

文武兼备 

老舍其实会武术

走进青岛黄县路12号的骆驼祥子博物馆,许多游客会在门廊处骤然停步,刀枪剑戟在兵器架上一字排开,难道这里不是文学大师的故居,而是某位武士的府邸?其实,这正是老舍鲜为人知的一面,王咏馆长说,老舍在青岛,是拳不离手的。

孩提时代的老舍,便对武术怀有浓厚兴趣,心中藏着一个武侠梦。小学时期,他经常在下午放学后赶到小茶馆听《小五义》《施公案》之类的说书。他曾回忆道:“有一阵很想当黄天霸。每逢四顾无人,便掏出瓦块或碎砖,回头轻喊:看镖!有一天,把醋瓶也这样出了手,几乎挨了顿打。这是听《五女七贞》的结果。”

1918年,十九岁的老舍从京师第三中学毕业,经校长推荐被任命为京师第十七高等及初级小学校校长。1921年5月中旬,全北京市小学联合运动会在北海公园西北角新建的运动场举行,组委会印制了一本小册子《舞剑图》,著作者“舒君”便是老舍。真正让老舍将武术融入生命,是22岁那年的一场大病。那次他为了初恋反抗母亲的婚约,几乎丧命,病愈后便养成了清晨早起练武的习惯,每天起床后都要练上一回拳,再开始一天的工作。打拳渐渐成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1930年,老舍到济南齐鲁大学担任教授,因伏案写作时间太久又缺乏锻炼,常常感到腰酸背痛、四肢乏力,害得他好多天都不能“鲤鱼打挺”。1933年4月,他多方求医未果,便想到了借助武术强身健体。经好友陶子谦介绍,老舍正式拜查拳大师、有“山东一杆枪”之誉、时任山东省国术馆济南第四分社社长的马永奎(字子元)为师学习拳术。

拜师之后,晨练成为老舍每天的必修课。他勤练招式、刻苦钻研,后背疼痛之疾渐渐痊愈,身体也轻快了许多。此后,他先后习练了少林拳、太极拳、五行棍、太极棍,逐渐掌握了拳术、剑术、棍术和内功等多项武术技能。

1934年9月,老舍来到青岛,担任国立山东大学文学系教授。一年后,他在黄县路租了一栋房子(今黄县路12号),宽敞的院子成了他打拳练武的场地。那段日子,老舍每天七点钟起床,洗漱后便在院中打拳一小时,刮风下雨也从不懈怠。他在文章中写道:“地方安静,个人的生活也就有了规律。我每天差不多总是七点起床,梳洗过后便到院中去打拳,自一刻钟到半点钟,要看高兴不高兴。不过,即使不高兴,也必打上一刻钟,求其不间断。遇上雨或雪,就在屋中练练小拳。”

老舍对武术有着自己的独到见解:“这种运动不一定比别种运动好,而且耍刀弄棒,不过它的好处是方便:用不着去找伴儿,一个人随时随地都可以活动;独自打篮球,虽然胜利都是自己的,究竟不大有趣。再说,和大家一同打球,人家用多大的力气,自己也得陪着;不能一劲儿请求大家原谅。打拳呢,可长可短,可软可硬,由慢而速,亦可由速而慢,缺乏纪律,可是能够从心所欲不逾矩。它没有篮球足球那么激烈,可比纯徒手操活泼,练上几趟就多少能见点汗儿;背上微微见汗,脸色微红,最为舒服。只要有恒心,天天活动一会儿,必定有益。”

1935年2月3日,农历除夕,山东大学举办晚会,老舍登台献艺,当众表演了一套剑术,赢得满堂喝彩。他在山大被师生们亲切地称为“笑神”,在学校联欢会上,他还曾拿着筷子和碟子唱“数来宝”。

在青岛近三年时间里,老舍精神与身体状态极佳,创作了长篇小说《骆驼祥子》《文博士》、中篇小说《月牙儿》《我这一辈子》等优秀作品。因为与拳师们多有交往,耳闻目睹,老舍的肚子里装满了这些亦师亦友的习武者的传奇故事。他不止一次提到:“在我的朋友里,有许多是职业的拳师,太极门的,形意门的,查拳门的,扑虎门的,都有……”1935年,老舍创作了一篇六千字的小说《断魂枪》,这篇小说后来成为他短篇小说的代表作,也是他唯一的一篇武侠小说。年初,老舍本打算写一部武侠长篇小说《二拳师》,后因各种原因未写成,便将其中一个最精彩的段落改写成了《断魂枪》。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8月12日,老舍忍痛抛下平时练武使用的刀枪剑戟,匆忙离开青岛。11月,日军逼近济南,老舍又毅然告别家人,只身南下奔赴武汉投身抗日大潮。他在给拳师马永奎的信中写道:一路上乘坐火车几乎没有座位,多亏跟子元先生习武后身强体健,才得以支撑下来,否则早就累趴了——表达了对拳师当年悉心指导的感激和怀念。

但武术他始终没扔,走到哪儿打到哪儿。在重庆北碚蔡锷路24号房前的大草场上,每天清晨,人们都能看见一位戴眼镜的清瘦中年人在操场中央打拳,姿势优美、动作娴熟、功夫到家,那便是老舍。1949年,在纽约的一个夏日,老舍正打着太极拳,腿突然抬不起来了,经大夫诊断是坐骨神经发炎,需立即住院开刀。这一刀中断了老舍长达十五年的练拳史,从此他成了一个“三条腿”的人,步履艰难,走路离不开手杖。

太极拳打不成,回到北京后,老舍便去中山公园向一位姓李的皮厂经理学习太极气功,每天早晚坚持练静功。老舍虽爱好拳术,但很少谈起,只是偶遇懂行的人才深谈。因此,“老舍会武术”,知者不多。

在骆驼祥子博物馆的室内拐角处,展出了鸳鸯螳螂拳第三代掌门人毛丽泉所用的一部分兵器。王馆长说,20世纪30年代,老舍曾与他切磋武艺时试用过。

这些沉默的兵器,仍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位文学大师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养猫种花 

业余爱好接地气

在黄县路6号(今12号)的小院里,老舍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他将爱花的天性带到了青岛。院子里种满了花草,写累了就到小院里练练拳、逗逗孩子。老舍在《我的理想家庭》中早已规划好理想的家园:“其他的地方就都种着花草——没有一种珍贵费事的,只求昌茂多花”。

老舍更是个不折不扣的猫奴。他在《我的理想家庭》中写道:“屋中至少有一只花猫,院中至少也有一两盆金鱼;小树上悬着小笼,二三绿蝈蝈随意地鸣着。”每晚入睡前,必做的一件事就是等猫:“花猫每晚必出去活动,到九点后才回来,把猫收入,我才好锁上门”。养花、养猫,成了清贫写作生活中难得的慰藉。老舍夫人胡絜青曾回忆,老舍在济南时便“偶尔种花、养猫,生活安逸闲适”。1981年3月,胡絜青寻访青岛旧居时感慨地说:“终生难忘黄县路!”

日子虽紧,朋友却不可辜负。老舍好客,又好饮酒。在青岛,他和洪深、孟超、王余杞、臧克家、杜宇、刘西蒙、王统照诸先生常在一处,还合编过一个暑期的小刊物《避暑录话》。《避暑录话》从1935年7月14日创刊,至9月15日停刊,每周一期,一共出了十期。

老舍最爱的,是青岛当地产的即墨老酒。这种酒泛紫黑色,味苦而微甜。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当地人叫它“苦老酒”,又叫“苦露酒”。1937年4月10日的日记中,老舍提到晚上请杜宇、杨枫、孟超、式民吃“朝天馆”,“大饼卷肥肠,葱白咸菜段长三寸,饮即墨苦头老酒”。老舍写于1939年的《怀友》中深情回忆道:“多么可爱的统照啊,每次他由上海回家——家就在青岛——必和我喝几杯苦露酒。”

1936年秋,台静农应山东大学代理校长林济青之邀来到青岛,任中文系讲师。他住在青岛恒山路与黄县路路口(今黄县路19号),与老舍比邻而居。老舍比台静农大三岁,两人相见恨晚,性格、脾气合得来,又都喜欢小酌几杯,于是成了文友和酒友。台静农在《我与老舍与酒》中记载了与老舍在青岛饮酒一事:“我们便厮熟了,常常同几个朋友吃馆子。”寒风呼啸的冬日,他们在青岛的小酒馆里喝即墨老酒。在台静农的记忆中,即墨老酒的颜色和气味那样分明:“黄色,像绍兴的竹叶青,又有一种泛紫黑色的,味苦而微甜。据说同老酒一样的原料,故叫苦老酒,味道是很好的,不在绍兴酒之下。直到现在,我想到老舍兄时,便会想到苦老酒。”

老舍和青岛的文人们聚会时,总要喝几杯薄酒。他们常在平度路茂荣丰酒馆喝酒,喝黄色的老酒,更喝紫黑色的苦老酒(即墨老酒)。到后来天各一方,这苦露酒便凝聚着老舍与朋友们最温暖的友情记忆。

安家青岛 

最爱青岛理想地

1934年秋,老舍移家青岛,受聘国立山东大学中文系。初到青岛,他居无定所——先住莱芜一路(今登州路)一所平房,翌年初搬到金口二路(今金口三路)一所小楼,住了八个月左右。1935年秋末冬初,又折腾了两三次,直到年底才觅得良园,搬入黄县路6号(今12号)一座二层小楼的一层,这才算安定了下来。

对于这次搬家,老舍专门写了《搬家》一文追述。他写道:“住惯北平的房子,老希望能找到一个大院子。所以离开北平之后,无论到天津,济南,汉口,上海,以至青岛,能找到房子带个大院子,真是少有。特别是在青岛,你能找到独门独院,只花很少的租价,就简直可说没有。”一个月后,房子总算妥当了:“房子够住,地点适宜,离学校,菜市,大街都近,而且喜欢遇到整齐的院子,又带着一个大空后院,练球,跳远,打拳都行。再说楼上只住老夫妇俩,还是教育界。”两辆大敞车把所有的动产在一早晨都搬了过去——这才发现门口正对着三个敞口大垃圾箱,“掩鼻而过可也!”瑕不掩瑜,老舍住了下来。黄县路12号是老舍在青岛时最后一处住所,也是唯一保存下来的老舍故居。

这座建于20世纪20年代的砖石结构二层德式楼房,建筑面积约四百平方米,坐北朝南。房东住楼上走西门,老舍一家住楼下走东门。黄县路不宽,可容两部车并排通过,整条路左右全是居民住宅,环境相当安静,确实是写作的理想环境。正是在这里,老舍找到了他渴望已久的安静。他在《归自北平》中坦言:“青岛自秋至春都非常安静……安静,所以适于写作,这就是我舍不得离开此地的原因。”

1936年夏,老舍辞去山东大学教职,决心做一个“职业写家”。这在旁人看来近乎冒险。要知道,当时舒济、舒乙已出生,一家四口的生计全系于他一人之手。夫人胡絜青为照顾幼子,也辞去了市立女中的工作,一家人全靠老舍拿稿费糊口。虽说此前有三百大洋的月薪和稿费做底,但真正断了固定收入,压力还是如影随形。老舍在文中直言不讳:“只有一条路可以使我继续这种生活,得航空奖券的头奖。不过,梦上加梦,也许有一天会疯了的。”这近乎赌气的实话,道出了写家内心的焦灼。

辞职后,老舍又面临安身何处的难题。北平固然便宜方便,但“北平的友人都仿佛没有腿……东西便宜,所以多买”,反倒花钱更多。上海生活程度高,“人家乱,我就头晕”。苏州没有朋友,成都远如巴黎。反复比较之后,他在《归自北平》中写道:“还是青岛好呀,居然会留住了我:多么可笑,多么别扭,多么可怜!”自嘲里,藏着的是真心。老舍在给王统照的信中,提到他平生最满意的作品是《离婚》《骆驼祥子》和短篇集《蛤藻集》,可见他在青岛的创作是他的黄金时代。

从1934年到1937年,不过短短三年,却成为老舍一生中“经济上的黄金时代”与“精神上的黄金时代”。他曾借小说人物之口说:“我,黄鹤一去不复返,来到青岛,住在青岛,死于青岛,三岛主义,不想回去!”这近乎赌咒的誓言,道尽了对这座城市的深情。

未竟归途 

几度想回未能回

1937年,卢沟桥事变初起,老舍仍在青岛,正在赶写《病夫》——议定于九月中刊出。然而此时的青岛已经乱作一团,大街上满是报纸号外的叫卖声,平日里每天两千字的节奏被打乱。一个星期后,号外没了,更恐慌了。加上妻子8月1日生下舒雨,可谓内外忙乱。

1937年8月12日,老舍万般无奈离开青岛;两日后胡絜青带着三个孩子踏上赴济南之路。至此,老舍充满理想色彩的青岛岁月,在战火中戛然而止。

但离开,从未意味着遗忘。

即便离开青岛,老舍还是对青岛有着深深的眷恋之情。抗战结束后,山东大学复校,校长赵太侔邀请老舍回青出任文学院院长,并寄上了聘书。当时老舍在美国——他于1946年春,经汉学家费正清介绍,和曹禺一起参加美中文化合作计划,开启了为期三年半的赴美访问讲学。其实在赴美之前,老舍就曾致信王统照,希望他能帮忙在青岛找一栋小楼,期望将来能在青岛长期居住。

所以赵太侔的邀请正合他意。不过因为他在国外,手头上还有《四世同堂》等作品的翻译工作。他在1947年9月5日给赵太侔的回信中,提到家人现在北碚,全家要是赴沪转青,“路费大有可观,必感困难;独身赴青,家小仍留北碚,亦欠妥善。”对于文学院院长一职,他婉言谢绝,只希望能够少上点课以便于创作:“若能回国,且全家赴青,弟至多只愿教课数小时;文学院长责任过重,非弟所敢担任。聘书璧还,一切俟见面妥为商议。”他让赵太侔另觅院长,顺便还向在青的邓仲纯问好。这封信,是老舍与青岛的最后一次擦肩。此后,他再也没有能够重返青岛。

老舍在《住的梦》中曾写道:“在北平与青岛住家的时候,我永远没想到过:将来我要住在什么地方去。在乐园里的人或者不会梦想另辟乐园吧。”在他心中,青岛便是那座乐园。

今天,黄县路12号的老舍故居已成为骆驼祥子博物馆,是全国首个以文学名著命名的名人故居博物馆。

对于博物馆的诞生,舒乙进行了梳理:“老舍先生1934年夏至1937年冬住在青岛,先后住过4个地方,最后搬到黄县路12号,在这里住了630余天,创作了《骆驼祥子》等作品,直至抗日战争爆发后离开。”舒乙认为在青岛建骆驼祥子博物馆有三个层面的优势:首先,这里有现成的房子,是老舍故居之一,环境安静,确实是写作的理想环境;其次,《骆驼祥子》有完整的手稿在世,“宛如奇迹一般”;再次,“老舍先生在青岛”也自然是这座博物馆涵盖的内容之一。

骆驼祥子博物馆分为序厅、版本厅、创作厅、艺术厅和青岛厅五个展陈部分。楼前矗立着老舍半身雕塑,相隔五米便是骆驼祥子与人力车雕像。院内的“祥子行动路线图”由舒乙根据父亲原著亲笔绘制。一楼当年老舍全家居住的空间,如今陈列着《骆驼祥子》的手稿与各种译本——老舍当年用毛笔和钢笔完成这部小说,稿纸上的每一笔,都浸着青岛的晨昏。

老舍终究没能回到青岛。但黄县路12号的那座小楼,至今仍向每一位到访者诉说着:这里曾有一个写作者,找到了他的理想之家;这里曾有一个游子,一直想着归来。

责任编辑:张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