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赢有数:美以伊冲突半年回顾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    2026-08-28 20:14:33

2026年美以伊战争是2003年伊拉克战争后中东最大规模的战事,也是40多年来美伊矛盾的总爆发。持续半年的战事已深刻影响美、以、伊国内政治演进,突击检测了国际社会在战争下的韧性,很可能成为国际战争史和国际关系史的标志性节点。

战事脉络

(一)全面战争阶段(2026年2月28日—4月8日)。2月28日美以发起代号“史诗怒火”联合空袭行动,打击伊朗德黑兰、纳坦兹、伊斯法罕等核心城市,战争正式爆发。伊朗随即启动大规模报复,向以色列本土、阿联酋、沙特、科威特、巴林、约旦、卡塔尔、阿曼、伊拉克等境内美军基地发射导弹与无人机,同时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3月2日黎巴嫩真主党全面参战,黎以战线正式开辟。胡塞武装、伊拉克亲伊朗武装相继投入作战。这一阶段美以依靠海空优势持续空袭伊朗核设施、军工生产厂、防空体系、能源交通基础设施等;伊朗依靠机动灵活的导弹、无人机实施远程反击。随着战事延续,美以未能实现快速摧毁伊朗反击能力的速胜目标,美国国内战争成本压力持续上升。最终双方在巴基斯坦的斡旋下,于4月8日达成临时停火协议,第一阶段的高强度热战宣告结束。

(二)边谈边打阶段(2026年4月8日—6月17日)。4月8日临时停火生效后,霍尔木兹海峡短暂恢复有限通航,美伊开启直接谈判。谈判过程中双方核心分歧难以调和,美方要求伊朗限制核与导弹项目发展、保障海峡通行安全;伊朗则将解除制裁、解冻海外资产作为重要诉求,多轮磋商未能取得实质性进展。4月13日,美方下达海上封锁令,拦截所有往来伊朗港口的船舶,意在切断伊朗海上石油出口以施加经济压力。6月8日,美军直升机在霍尔木兹海峡附近失事,触发双方新一轮报复打击,地区局势再度升级,促使各方寻求危机管控路径。在国际斡旋推动下,经过多轮博弈,美伊于6月17日远程签署谅解备忘录,设立60天谈判窗口期,终结本轮拉锯。

4月11日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拍摄的美伊谈判新闻中心

图片源自新华社

(三)对峙消耗阶段(2026年6月17日—8月28日)。然而,美伊谅解备忘录条款表述模糊、约束力弱,双方对核心内容的解读存在明显分歧,围绕海峡通航规则的争端迅速激化。6月底,美军以霍尔木兹海峡商船遇袭为借口,重启对伊朗空袭,伊朗随即对中东美军基地实施报复。7月10日,美方再度以同类航运遇袭事件为由,发起为期13天的连续夜间对伊空袭。伴随战事升级,美伊再度形成双向海上封锁对峙。与此同时,战场向外延伸,7月20日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航运实施海上禁运,造成霍尔木兹海峡与曼德海峡双海峡承压,胡塞与沙特的军事对抗持续升温。8月17日,美伊60天谈判窗口期正式到期,双方未能达成任何全面和约,外交谈判彻底停滞。与此同时,美国对伊朗发起“经济诺曼底行动”,不仅升级对伊制裁,还要求第三方切断与伊经贸往来。在此背景下,阿联酋已率先行动,宣布暂停与伊朗所有贸易、商业及金融交易。

现阶段美伊冲突再度陷入僵局,双方核心结构性矛盾并未消解,局部摩擦、定点袭扰与海上对峙持续反复,冲突升级的长期隐患始终存在。

战损比较

(一)伊朗遭遇两伊战争之后的最大损失。由于防空体系薄弱且缺乏现代化空军,伊朗在空袭中损失惨重,常规军力被进一步削弱。一是人员伤亡。美以开战之初即发起定点空袭,造成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武装部队总参谋长巴盖里、革命卫队总司令萨拉米等至少13名高级军事指挥官身亡。伊朗官方数据显示,截至8月底,战事已造成超3400名伊朗人身亡。二是经济损失。伊朗政府发言人4月称,战争造成经济损失达2700亿美元,约占伊朗2025年GDP的73%。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7月预测,伊朗2026年GDP同比或将萎缩5.4%,这是该国自1988年以来遭遇的最严重经济衰退。战争使伊朗多处基础设施受到严重损毁,包括桥梁、港口、铁路、石化企业、电厂、学校、医院、民居等,全面重建恐需多年。三是武器损耗。据估计,伊朗战前拥有大约2500—3000枚弹道导弹、400套机动导弹发射装置、10000架攻击型无人机。美中央司令部司令库珀5月称,美以共损毁伊朗85%以上弹道导弹和无人机等军工设施、161艘舰艇、90%以上水雷、82%的防空系统。不过,《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等机构通过卫星影像分析认为,美官方战果有夸大嫌疑。尤其是4月上旬美伊休战后,伊朗陆续挖出、修复、新产军备,目前仍保有70%导弹库存、70%以上机动导弹发射设施、40%以上无人机、80%以上的小型船只和布雷艇。

(二)美国蒙受冷战后单次冲突最大综合性损失。截至8月底,伊朗对以色列、阿联酋、沙特、约旦、伊拉克、科威特、巴林、卡塔尔、阿曼等中东9国实施6600余次打击,导致美军共18人死亡、756人受伤。《华盛顿邮报》等媒体根据卫星图像分析认为,伊朗打击造成美军20余处军事基地至少228处建筑与设备受损。美国防部承认,至少有42架美军航空器被毁,包括F-15、F-35战机、A-10攻击机,以及24架MQ-9“死神”无人机。从阵亡人员规模看,美军损失远低于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但综合海外军事基地、高端战机、指挥平台等受损情况来看,美国的总体损失创下冷战结束以来单次局部冲突的最高纪录。

4月2日,美国海军“福特”号核动力航母离开克罗地亚斯普利特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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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弹药和军费消耗惊人。美军先后共部署4个航母打击群,新投入兵力约15000人,累计出动超1万架次战机,实施13500余次打击,投下各类弹药13000余枚。美智库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测算,截至7月底,美战斧巡航导弹消耗超1000枚,占战前库存近1/3;爱国者拦截弹消耗超1500枚,占战前库存65%;萨德反导导弹消耗190—290枚,占战前库存38%,补齐上述三类导弹库存至战前水平需近4年。美国防部称本轮对伊作战成本约为375亿美元。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测算认为,若计入基地修缮、战机置换、弹药补库等开支,整体军费超过400亿美元。

政治得失

战争对三方的国内政治产生明显影响。特朗普与内塔尼亚胡面临政治上的反噬,伊朗则显示了政治上的韧性。

特朗普政治上丢分。发动伊朗战争是特朗普为了成为美国史上最伟大总统的一次豪赌,但产生了“不良”政治后果。一是中期选情受挫。特朗普预设的伊朗政权更迭、无核化等战略目标落空,反而造成国内油价上涨等负面效应。路透社和益普索8月民调显示,特朗普支持率从战前的40%跌至33%,为其任期内最低水平,超半数民众否定此次军事行动价值。二是战时权威受创。从停火失效到海峡难解,特朗普陷入“打不动、谈不拢、退不得”的三重困境。6月数名共和党议员倒戈支持限制其战时权力的议案,白宫申请的700亿美元紧急国防资金至今未获批准,党派撕裂进一步限制其调整政策的空间。三是外交信誉受损。美战时优先保障以色列安全、漠视海湾盟友诉求、批评欧洲盟友不配合,战后单方面敲定停战条款,引起了海湾和欧洲盟友对美安全承诺的质疑以及更强烈的战略自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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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塔尼亚胡选情蒙上阴影。2026年秋,以色列将举行议会大选。内塔尼亚胡希望通过伊朗战争增大连任总理的概率。这一设想显然落空了。对外,内塔尼亚胡虽游说特朗普对伊开战,但高估美国长期作战意愿,低估伊朗政权韧性,最终未能改善以色列安全处境,反而陷入战略尴尬。以色列希伯来大学民调显示,87.8%的以色列民众认为战事目标未达成。同时,内塔尼亚胡多次搅局美伊谈判,遭特朗普公开批评,使得美以关系横生波折。对内,内塔尼亚胡“战时领袖”口碑在冲突中严重受损,支持率由3月40.5%跌至6月29.4%,“消除伊朗威胁”的竞选口号沦为舆论笑柄。贝内特、拉皮德、艾森科特等政敌借伊朗战争联手施压,组成反内塔尼亚胡联盟。8月民调显示,该联盟已获议会60席,内塔尼亚胡阵营仅49席,艾森科特也以52%支持率扩大在总理候选人中的领先优势。总体看,内塔尼亚胡连任前景因战争明显黯淡。

伊朗领导层实现权力交接。其一,最高领袖完成接班。外界曾普遍预期,最高领袖继承可能成为伊朗的重大危机。尤其是哈梅内伊次子穆杰塔巴以“世袭”方式继任,将缺乏社情民意支持。然而,随着哈梅内伊去世,穆杰塔巴在战时背景下继任领袖没有遇到太大阻力。其二,新的军政领导层上任履职。2026年8月,穆杰塔巴任命一批革命卫队元老担任最高国安会秘书、武装力量总参谋长、革命卫队总司令等要职,完成国防和安全领域的人事布局。同时,伊朗议长卡利巴夫在战争中脱颖而出为伊朗政坛的头面人物,成为对美谈判的主要代表。无论是革命卫队元老,还是卡利巴夫等人,都是伊朗体制中人。他们走上前台更多意味着伊朗体制的延续。其三,政权稳定预期有所上升。战前,由于伊朗发生大规模的抗议运动与流血事件,外界普遍预期伊朗政权不稳。然而,随着伊朗在战争中维系政权稳定,举办哈梅内伊国葬凝聚士气民心,对伊朗政权不稳的预期有所下降。

经济的冲击与适应

与2023年10月爆发的巴以冲突不同,美以伊战争因霍尔木兹海峡受阻以及海湾产油国受损而产生了广泛经济冲击。出乎意料的是,国际社会的适应能力和应对效果好于预期。

一方面,海峡受阻导致全球经济承压。伊朗用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回应美以攻势,导致全球能源、产供链压力陡增。3—4月,霍尔木兹海峡日均通航船只从战前130艘跌至不足10艘,损失的石油供应量达1400万桶,全球石油库存锐减2.46亿桶。布伦特油价自战前约70美元/桶,一度冲高至126美元/桶,涨幅超70%。全球主要交易中心的天然气价格也普遍上升40%—50%。通航中断大幅抬升远洋物流成本,化肥、氦气、铝、聚乙烯等工农业刚需原料供给持续承压,粮食生产成本同步走高。国际货币基金组织7月发布《世界经济展望报告》,将2026年全球经济增速预期从年初3.3%下调至3%,将全球通胀率从去年4.1%上调至4.7%。

另一方面,人们最担心的石油危机并未上演。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阿拉伯产油国对美西方石油禁运,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当时,石油供应损失约450万桶,占全球消费量7%,国际油价暴涨3倍,引发美国经济衰退和通胀危机。此次霍尔木兹海峡受阻,损失的供应量占全球消费量约14%,绝对量和占比远超第一次石油危机,但油价涨幅小得多,且未引起金融危机。这和国际社会的适应能力密切相关。从需求侧看,全球石油消费大国压减石油进口。最大石油进口国中国在2026年2—5月间削减了40%的原油进口量,即每天460万桶,显著缓解了全球供应紧张。中国民众更多购买电车而非油车,展现了中国社会自下而上的适应能力。从供给侧看,国际能源署实施史上最大规模的4亿桶石油储备释放;沙特、阿联酋通过绕开海峡的石油管道继续出口,沙特东西石油管道出口量从战前200万桶增长到6月初500多万桶;美国、哈萨克斯坦、巴西等产油国开足马力向国际市场供油。总体看,国际组织、国家乃至民众从不同层面适应战争形势,客观上形成合力,阻止了新一次石油危机。

也要看到,各国的适应能力有明显差距。不少中小国家经济结构单一、能源高度依赖进口、外汇储备有限,受冲击明显。中东地区,巴林、卡塔尔等海湾国家全年GDP预计陷入萎缩;埃及虽未直接卷入冲突,但能源进口开支大幅飙升,财政收支失衡加剧。亚洲地区,东南亚、南亚各国承受能源涨价带来的民生重压,菲律宾、巴基斯坦被迫减少公职人员在岗时长;孟加拉国、尼泊尔出台燃油限量配给政策。非洲地区,不少国家偿债负担陡增,进一步滑向债务违约边缘;部分国家受化肥、能源双重冲击而面临粮食危机。美欧俄等较大经济体依托丰富资源、多元产业布局与政策工具箱,将战争负面影响控制在可承受范围。美国通过释放战略石油储备并推动本土页岩油增产,油气自给率保持稳定,2026年经济增速预计在2%左右。欧盟增加液化天然气采购渠道,多数成员国同步推出补贴措施,遏制电价与气价过快上涨。俄罗斯、加拿大等能源出口国受益于高油价,原油出口收入显著增长,经济增速上调。

影响与启示

美以伊冲突是兼具战争革新、地缘重塑、全球发展逻辑变革的标志性事件,影响与示范效应深远。

(一)新型战争轮廓已现。美以伊战争印证,现代战争不再是单纯的技术装备比拼,而是战法适配度与体系能力的较量。伊朗立足“攻强守弱”国情,依托低成本无人装备、导弹开展消耗战,暴露了美以防御体系续航不足、补给漫长的短板。伊朗通过袭扰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将局部军事冲突转化为全球能源危机,反向施压对手。此役证明,现代武器准入门槛持续降低,单纯堆砌军备和技术难以稳操胜券。国防建设需立足自身禀赋,盘活地理、体系优势,创新适配自身国力的战术打法,搭建高性价比的作战体系。

(二)多极中东隐约可见。伊朗战争打破中东旧有地缘平衡,美国霸权受挫,调整中东军事部署在所难免。20世纪中叶,英国势力逐步退出中东,美苏随之在中东竞争。此番,域外大国普遍保持战略克制,避免深度卷入中东战乱,无意给美国补位。在此背景下,地区国家加速推进防务自主,组建区域合作新阵营。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签署联合防务协定,试图对冲一个不可靠的美国。不过,此类区域自主联盟有效性尚待检验。受各国利益分化、教派对立、地区机制缺失等制约,中东或将进入多极化的新阶段。

(三)韧性时代大势渐显。在有关美以伊战争的讨论中,“韧性”被越来越多地提到。从能源维度看,如果一国能源结构单一、对外依存度较高、战略储备不足,能源安全极易受战争扰动。从经济维度看,如果一国产业布局和贸易伙伴高度集中、供应链缺少备份、过度依赖全球分工,在地缘冲突影响下,经济运行极易受阻。美以伊冲突表明,国际竞争不再局限于经济军事硬实力或制度软实力的层面,而是更考验应急能力、博弈耐力与体系韧性。在此背景下,全球多国都在加速推动产业链自主可控、能源供给多元化及区域合作,目的是补齐发展短板、缩小风险敞口,以自身韧性应对不确定的未来。

责任编辑:王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