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初见十笏园

新悦读 |  2026-08-28 21:3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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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吴瑞芳

久闻潍坊十笏园盛名,只因自幼在青州偶园、范公亭公园的景致与文脉里长大,对十笏园便疏于探寻,大有“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之意,直到今年去潍坊一游,方才一睹其真容。

一脚踏入园中,江南园林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四面环水的四照亭率先闯进视野。六檩卷棚歇山式的屋顶,三重飞檐层层上挑、由宽渐窄,将江南亭榭的韵致和北方建筑的质朴完美糅合在一起,厚重敦实,又不失轻盈活泼,在湖光山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逸典雅。亭身倒映在水中,随着微风轻拂,与东侧假山上的蔚秀亭、假山下的漪岚亭在水边促膝相谈。“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的千古楹联,让眼前的方寸庭宇立时无限地扩大。静立亭下,临水观山,深深地沉醉于十笏园的宁静淡泊中。

沿回廊缓步而行,我不由地放慢呼吸,静静地沉醉在木雕、砖雕石刻和郑板桥碑刻的笔墨匠心中。手扶美人靠凝望对面玲珑秀美的假山,心底泛起跨越百年的共鸣。临水而坐、观山读书,这是多少文人心中的梦想,而园主人精心打造如此惬意从容的所在,让自己挣脱名利桎梏,最终活成了后人眼中的风雅君子。

一尾鲤鱼“泼剌”一声在水面打了个滚,旋即沉入清碧的水中,惊得四周的游客都驻足观看,却只有一圈圈的涟漪缓缓荡开,一直荡到岸边。忽然有人惊呼:“那是什么?孙悟空的定海神针吗?一左一右还有两根呢!”不断有询问声加进来,我也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十笏草堂前两根粗粝的巨石擎天而立。身旁一个学者模样的中年男子看我伸长脖颈、满脸疑惑的模样,主动说道:“那是剑石和刀石,剑主文、刀主武,寓意家族文武兼备、刚柔并济。”再看那两根巨石果然一似剑、一似刀,直直地戳向天空,仿佛古代侠客遗忘的兵器,浸润着经年风雨留下的斑驳痕迹,以苍劲挺拔的姿态护佑着这一方园林。

清光绪十一年(1885),潍县富商大儒丁善宝将胡邦佐(明嘉靖年间官员)故居改建成十笏园,以十个笏板形容园子的大小,有自谦自嘲的意味,也说明占地面积确实不是很富余。但方寸之地藏着乾坤,园林学家陈从周形容“潍坊十笏园,清水一池,山廊围之,轩榭浮波,极轻灵有致”,盛赞其“北国小园,能饶水石之胜者,以此为最”。漫步园中,时光也仿佛慢了下来。“颂芬书屋”雕梁画栋今犹在,“静如山房”依旧安闲洁净,“深柳读书堂”犹闻幼童的琅琅读书声,“秋声观”依稀可见主人著书立说的身影,“春雨楼”上文士竞骚的诗友会如在眼前,最让人细细赏味的当然是“砚香楼”。

“砚香楼”是十笏园的主体建筑,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曾是园主人藏书读书之所。其结构为两层,两开间五檩,硬山顶,楼前有月台、圆窗方台。试想当年园主人教几个孙辈读书之余,站于此处,俯瞰全园景色,假山、池塘、亭榭楼阁一览无余,不由轻吟出“课子小书斋,聊可借观鱼鸟。连家新竹圃,何须多构湖山”的诗句。抬眼望去,楼前的柿树上一颗颗红灯笼般的柿子挤满枝头树梢。斑驳的青砖深深记取了这一幕,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感受典籍的墨香。

穿过一个又一个胡同,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巷,徜徉在漏窗光影和山水诗意中,岁月缓缓地跨越时空,将往事轻轻铺展在青砖黛瓦间。不管是郑板桥、陈介祺、曹鸿勋等名人题写的匾额对联,还是与后人“毋得滋生弊端,使泉石笑人”的约定,都将园主人不慕浮华、寄情笔墨山水的品行一一呈现。

风吹过竹叶,光影在青石板上摇曳生姿,草木清香合着经年不散的书香墨香,随风荡漾满园。“到此无不忘忧客,入园即是画中人”,穿梭在旧日时光中的我,恍惚看见一身便服、举止儒雅的主人从厚厚的书卷中抬起头来,目光温柔地与我对视:“一念随分人物我,百年可有去来今。君平莫定升沈数,伯起空辞暮夜金。壁上青萍缘底事,宵来风雨作龙吟。”我默然和之:“一园风月贯古今,半楼书卷育后人。”

再次环顾这袖珍又丰绰的地方,庆幸自己终于和十笏园风雅相逢。这场姗姗来迟的初见,褪去了年少的狭隘粗浅,让我明白:不必囿于一隅风景而自满,也无须因得失而心生浮躁。世间风物各有千秋,人生际遇各有起落,迟来的遇见,恰是岁月最好的成全。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