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病中杂记：要把自己放在C位

文|栗小恙

2026年的6月，注定被我的后半生铭记。我如约去医院进行一年一次的体检，做妇科超声检查时，大夫手里的超声仪在我胸部轻轻划过，声音却如雷鸣炸响在耳边：有一个结节比去年明显增大，边界不清，不规则。我颤抖着问，不好吗？对方答，不好……我暗自算了一下，与上次体检仅仅相隔10个月。

随后便是刻不容缓进一步复查。很多年不进那家省级医院了，偌大的医院一层层都是就诊的人流。现代医疗检查快速而准确，面对一项项检查报告，阅人无数的大夫说，你这种情况需要做手术，至于是良性还是恶性，能否保乳，要看病理情况。大夫说得风轻云淡，我听得胆战心惊，如同被浇了一大盆凉水，从头到脚被浇了个冰冰凉。

据说，我做手术的那天，乳腺外科有20台手术，只有3位幸运者是良性，成功保乳，第二天就轻松出院了，其他人都在无知无觉的睡梦中成为“失翼天使”。在健康和生命面前，女性的自体之美，皆为不得不甚至是毫不犹豫地割舍。面对如此伤痛，没有不为之流泪的，或默默饮泣，或号啕大哭。

朋友有很多种，病友是一种特殊的友，同病相怜的友。术后住院期间，病友们经常在病房走廊散步，一样的病号服，彼此很容易进入无缝交流状态。一个说，出院后再也不那么要强了，何必非得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以后要学会偷懒！另一个说，出院后我也像人家那样去跳跳舞，旅旅游，开开心心过每一天。又一个说，我这病都是气出来的，以后不着急、不生气了，生气就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最愚蠢。还有一个说，我后悔自己太无知，明明感觉身体无力，明明感觉乳房经常阵痛，却一拖再拖，小病拖成了大病。我说，我知道要经常做一下乳腺自查，可是连医生都摸不到的肿块，自己更摸不到，这样的癌变真是防不胜防！

出院回到家，无助地躺在床上，双眼迷茫地望向天花板，泪水像夏日暴雨滂沱而下。起初，希望是良性，事与愿违，确诊癌变后，又幻想不需后续治疗，结果化疗加靶向要持续一年。

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病理属于早期，也没有出现腋窝淋巴转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早就知道，乳腺癌治愈率很高，没有什么可怕的。从医院走廊的一幅宣传挂图中知道，早在1894年，美国外科医生威廉·斯图尔特·哈尔斯特德就创立了乳腺癌根治术。随着现代医疗的日新月异，乳腺癌治愈率、生存率越来越高，早已不是不治之症。

可是，长在别人身上，安慰说没事，长在自己身上，就成了塌天之灾。我劝慰自己，既然生病了，就要面对和接受，只要有信心，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劝慰归劝慰，理智归理智，面对疾病都有一个接受过程。手术一个多月了，我不让爱人看到自己的刀口。因为化疗后脱发严重，不得不剃掉“三千烦恼丝”，面对光秃秃如老尼一样的头颅，陌生到不敢自我相认，那一刻恨不得一拳把面前的镜子打个粉碎。不管白天还是夜里，我不是戴假发就是戴帽子。有一天在卫生间洗澡，爱人无意中推门，我竟大吼一声“干什么”，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病痛之下，好在还有一个相依相伴的肩膀依靠。分屋而睡多年的老夫老妻，他不嫌我打呼噜，我不嫌他刷手机，又恢复N年前的同床共枕。半夜里，刀口的阵阵疼痛，失乳的暗自神伤，常常辗转难眠，这时候会有一只手默默伸过来，把我的手紧紧握住，执子之手有了最现实、最体贴的安慰。身在远方的女儿尽管不能床前嘘寒问暖，但每天一次视频同样让我倍感温暖。至爱亲朋如同一张亲情织就的大网，在风雨来临时把我打捞、把我托举。

治疗进入化疗阶段，又是另一种煎熬。化疗的种种不适一言难尽，身体不舒服，精神上就容易塌陷，会委屈、会哀怨甚至会绝望。有一天，同病房的一位病友一直在默默流泪。年轻的护士忍不住说：“阿姨，您别哭了，不要害怕，没事的，生病就是让您歇一歇。”

“歇一歇”，多么好的劝慰。

有一位从菏泽来济南做化疗的小媳妇，是个90后，个子不高，胖乎乎的，皮肤黝黑，那天一阵风一样进了病房，我还以为是来陪护病人的。她自我介绍说，自己有两个孩子，大的今年8岁，小的今年5岁，她和丈夫种着四个蔬菜大棚，上半年种甜瓜，下半年种黄瓜。生病前，她每天早晨四点下地，用小推车把摘下来的甜瓜推到地头，别人一车推50斤，她一车推150斤，干到8点，能推出去6000斤。她拍拍自己的胸脯，很自豪地说：“我做手术时，医生说我这里全是肌肉，你们有吗？你们肯定没有，估计都是脂肪吧。”她乐观开朗的样子让沉闷的病房立刻充满了笑声。一位潍坊来的病人，病床标注48岁，她说，半年前发现自己右乳有肿块，到医院做检查后医生判断恶变概率很大，让她立即办理住院。她说，俺回家商量商量再来。她没说的是，女儿6月要高考，她要等女儿高考结束再说，结果考完又等出成绩，成绩出来后又忙着报志愿，一拖半年多，肿块增大了不少。她说很后悔没早做手术，可是当说起女儿高考考出了好成绩，满脸都是欣慰和自豪。

有一天，看到著名财经人叶檀的一个小视频，她的病情比我严重得多，但依然那么乐观坚强。那天，她又一脸笑容地在镜头前说，除了生死，其他一切都是擦伤，生病就是一种不幸，没有什么可羞耻的。瞬间共情，瞬间醍醐灌顶一般，是啊，不过一点擦伤而已。人生漫长，哪有那么多岁月静好，遭遇坎坎坎坎皆属正常。我突然一下子释怀了，面对爱人，我一把把假发摘掉，哈哈大笑一声说丑就丑吧、老就老吧，只要好好活着，没有什么不敢面对的。丈夫拥我入怀，紧紧抱住，说你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不管变成什么样在我眼里都是好的。那一刻，他的胸膛是热的，我的眼睛是湿的……

关于乳腺疾病，我曾向主治医生请教过几个问题。以他丰富的临床经验，提醒女性朋友，生活方式上，尽量不熬夜，少吃高脂肪食物，保持情绪稳定，定期筛查是最有效的手段，“尽早发现、尽早干预”才能抓住最佳治疗时机……

如同酷暑终会过去，秋高气爽的秋天如约而至。不经历风雨怎么会见彩虹。生病不仅让你歇一歇，更给你当头棒喝一样的警示。任何经历都是财富，祸福相依，否去泰来，但你必须从磨难中找到教训。爱生命首先爱自己的生命，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拯救自己疗愈自己的，只有自己。正像刚刚读到的一部新书的书名：女人，任何时候都把自己放在C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