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家乡风物——听蝉鸣

夏日的风，拽着阳光卷起一波一波的热浪，把整个夏天翻弄得滚烫滚烫。

大地，千形万象似乎都在憋着、闷着、蔫着。唯有那趴在树干上的蝉，借着夏风歌唱，与热浪较劲，天气越热嗓门越大，闷热倒成了它引吭展喉的“加油站”，吱吱哇哇从一声到一片，一浪高过一浪。聒噪在空气里流动，罩住了村郭，振荡着林樾，沸腾了整个夏季。

每每走进夏季，昔日，家乡的蝉鸣，仿佛穿越了时空，打开我记忆的门扉，带着乡土的牵恋，把乡音，在心头拨响，在耳畔萦绕。听着家乡的蝉鸣，我仿佛望见了，老屋顶上，升起的袅袅炊烟，与白云赛跑；眼前就会出现，炎炎烈日下，头戴斗笠，穿梭田间，锄禾日当午的农家身影；就会想到，井台上，人头攒动，等候品尝一口，被井水拔凉打捞出的瓜果，一口咬下，嗤地果汁溅了一脸，顿感冰冰的、凉凉的，那是透心爽快；想到那环抱着村庄，蜿蜒流淌的小河，拖着河边的草影，泛着一丝的清凉，水花里，荡漾着孩童避暑嬉水的笑声，琅琅余音，在空旷里跌宕，与堤岸上，那排垂柳里飞出的蝉鸣，融汇出夏日的交响。驮着蝉儿的柳条，负重般地垂着身子，在微风里扭动，蝉在枝上唱，柳在风中舞，倒映在水面上，涟漪出一幅斑驳的水彩。

村外，那乡间道旁，一行行齐刷刷的白杨树，也为夏蝉搭建起，又一方施展唱技的“戏台”，笔直的枝干，直冲云霄，高高的托擎着蝉儿，居高声自远，穿过山梁，呼唤那一湾池塘，趴在草荫里，乘凉的青蛙，来一场蝉蛙共鸣的夏日合奏。树荫下，一个牧童赶着牛群，哼着乡间小调，踩着节奏蹦蹦跶跶，踢踏着脚下的石子，又信手摘一片树叶，放到嘴里，吹响嘟嘟的叶哨，悠闲地走过，好一幅乡野童趣画。一下子就想起了袁枚那首《所见》“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的诗境。随着牧童甩下清脆的鞭响，牛群疾奔，嘚嘚哒哒的牛蹄声，给夏日的声响，又多了一节“打击乐”的混响。

村头那片灌木林，茂密的树冠，遮天蔽日，为鸡、鸭避暑，提供了安歇的场所。它们俯卧在林荫下，把蝉鸣当着催眠曲，紧闭双目，慵懒地伸伸双爪，又缩回腹下，晃晃身子，扇动几下翅膀，然后把脑袋埋进翅膀里，蜷缩成一个团团的绒球，不规则地散落在绿荫里，享受着那一份阴凉的安然。还有老屋门前的那棵古槐树，经历了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淋，枝干表皮皴裂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岁月痕迹，泛着幽深的古铜色，为夏蝉隐身藏匿，提供了最好的保护色，趴在树干上的蝉，肤色和树干几乎融为一体，冷眼一看很难辨识。栖息在树干的夏蝉，更肆无忌惮声嘶力竭地高歌，像是在向夏日示威，与炎热叫板。晌午小憩在槐荫下，铺一席草帘躺下，仰望着天空与树冠，从树叶的缝隙里，观白云之变幻，从枝干和枝桠上，寻找数点着蝉影，外婆手里那把没有了边沿的破旧蒲扇，自上而下、自左而右，或在空中画一个大弧，就这样慢悠悠地扇动，那微弱而又无序的风，却把耳畔流响的蝉鸣扇出了节奏，也渐渐把我扇入梦乡，把呼噜的鼻鼾和着蝉鸣，扇出夏日午休最惬意的音符。

蝉鸣是家乡夏日的信使，是贴在这个季节里的标签，是夏日流动在村野里的交响，是乡音乐谱里的特别旋律。

听蝉，美妙里藏着趣味，像一条无形的线，起点从童年的夏日，穿越时空，把岁月的时光不断延伸，带着阳光的温度，泥土的芳香，串起家乡风物，串起家乡的一份眷恋。

如今，久居城市，在水泥钢筋堆砌的格子楼里，夏日想听一声蝉鸣，感觉是那样遥远，像是一种奢望。行走在城市的马路上，摩肩接踵，是人声鼎沸的喧嚣，是车水马龙、马达轰鸣的嘈杂。偶去公园，寄身一隅，享一份清静，觅一声蝉鸣，坐在休闲的木椅上，拾起丢失的过往。除了几声游人的步履声，剩下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园林里，一位忙碌的老者放下工具车，坐在木椅另一端小憩。我朝他坐的方向挪了挪，搭话说：“打理这样一个园子，很辛苦。”他回了句：“习惯了。”我又指着眼前茂密的树林，“这么多树，怎么听不到蝉鸣？”“想听蝉叫，到郊区去，”他看了看我，掰着指头，拉着长调说，“听上面领导说，引进了许多外来树种，想增加绿植的多样性，可能水土不服，许多品种不适应蝉的栖息；另一方面，为了美观，我们要经常对出现的枯枝败叶进行修剪，这样蝉就没有了产卵的地方，影响了它的繁衍；为了防治病虫害，要定时向树干和树冠喷洒药物，也会殃及蝉的生命；为了保护园内的水土流失，大部分地面都被硬化和塑胶化了，潜入地下的蝉蛹，很难从地下拱出来，更不用说破壳羽化了。”听着他的长篇大论，我患得患失。在当下这个时代，要发展，就会有牺牲，要创新，就会有淘汰，顾此失彼，也许需要一个漫长的、科学的平衡过程。

告别老者，独行在园林的小路，忽然，一曲《我热恋的故乡》的竹笛声从树林传出，笛声悠扬委婉，每一个节奏都能飞出一帧家乡的画面。听着听着，我情不自禁地信口伴唱：“亲不够的故乡土，恋不够的家乡水，我要用真情和汗水，把你变得山也美、水也美……”

家乡是牵挂，家乡是乡愁。家乡的蝉鸣，不会是遗失的过往，它是一条用声音铺就家乡风物的路径，是一道用音符刻在家乡风物的清晰轮廓。岁月如歌，生活咏叹。夏日里，听蝉声长鸣，念乡情悠悠。

（牧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