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张晓帆   2026-08-29 14:31:23原创

清晨六点半的青岛,路灯还在薄雾里晕着暖黄。我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叩了叩仪表盘,导航屏幕上“昌邑”两个字裹着浅蓝色的路线,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着我的青岛老城区,另一头牵着百里之外的故土。后视镜里倒映着渐渐后退的楼群——这场雪来得猝不及防,昨夜睡前还只是零星飘着几粒雪籽,早上出发时车顶上已经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绒被,抬头望去,树上、山上银装素裹,成了一道道亮丽的风景——今年的第一场“雪”好美呀。

“爸,到昌邑了吗?那边雪下得大吗?”儿子发来语音,背景里传来小孙子叽叽喳喳的声音,“竣竣说要堆个比他还高的雪人。”我笑着回了句“出发了,已上高速,你们开车慢点”。高速入口的收费杆抬起时,几片雪花恰好落在挡风玻璃上,转瞬即逝,像故土递来的第一声问候。

刚驶入高速,雪就渐渐密了起来。起初只是轻柔的雪丝,被风一吹,斜斜地织着,给远处的农田笼上一层朦胧的白。我打开车窗,一股清冽的寒气涌进来,带着雪特有的干净气息,瞬间驱散了熬夜赶工的疲惫。这气息太熟悉了,是小时候趴在窗台上,鼻尖贴着玻璃闻到的味道,是少年时在雪地里疯跑,大口喘气时吸进肺里的味道,是无数个异乡的冬夜,梦里反复出现的味道。

车速平稳,路边的景物在雪雾中缓缓后退。青岛的高楼渐渐被低矮的厂房替代,再往后,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雪越下越大,雪丝变成了雪片,又从雪片变成了鹅毛。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不知疲倦地左右摆动,刮去一层又一层积雪,却总也赶不上雪花飘落的速度。我索性放慢了车速,任由这场大雪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白色。

远处的白杨树褪去了最后一片枯叶,枝桠上积满了厚厚的雪,像一个个毛茸茸的棉花糖,又像童话里的银珊瑚。田间的冬小麦被雪盖得只露出一点点翠绿的叶尖,仿佛大地盖着一床松软的白棉被。偶尔能看到几只麻雀落在雪地上,蹦蹦跳跳地寻找食物,留下一串串小巧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天地间静极了,发动机平稳的轰鸣,构成一曲温柔的冬日恋歌。

我想起小时候,每到下雪天,村里的孩子们总会第一时间冲出家门。那个年代没有羽绒服,都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亮;没有雪地靴,就套一双母亲做的棉鞋,鞋底垫着厚厚的干草。我们在雪地里打滚、追逐、打雪仗,雪球砸在身上,凉丝丝的,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最热闹的是堆雪人,大家从各自家里抱来铁锹、水桶,你铲雪,我堆身子,他找石头做眼睛,雪人堆成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沾着雪,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开心。

车过平度,雪势更猛了。窗外的世界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天地交融,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高速路上的车辆渐渐少了,偶尔有车从对面驶来,车灯划破雪雾,留下一道短暂的光亮。我打开音乐,播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在车厢里流淌,与窗外的雪景相映成趣。这一刻,所有的烦恼和疲惫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对故土的思念,像雪一样,越积越厚。

“前方即将到达昌邑收费站,请减速慢行。”导航的提示音响起时,我不由得挺直了腰板。远远地,就能看到收费站的大棚上积满了雪,像一个巨大的奶油蛋糕。收费站的值班员站在平台上,笑着对我说:“大叔,今天这雪下得真够大的,昌邑好多年没见这么大的雪了。”我笑着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熟悉的乡音,这亲切的笑容,是无论走多远都忘不掉的温暖。

下了高速,驶进乡间公路,眼前的景象更是壮观。路两旁的白杨树像一个个忠诚的卫士,顶着厚厚的积雪,守护着这片土地。田里的沟渠被雪填满,变成了一条条白色的丝带。村庄里,家家户户的屋顶都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像戴了一顶白帽子。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炊烟,在雪雾中缓缓上升,与雪花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宁静而温馨的乡村雪景图。

“爷爷!爷爷!”车刚停在老家的院子门口,就听到小孙子的欢呼声。原来他们先我到了。看来服务区加水时,他们赶超了我们。我推开车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煤烟味和饭菜香。穿着一身红色的羽绒服,像一团小火球。他的脸上、头上都沾着雪,小手冰凉,却紧紧地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松开。

“爷爷,你看这雪多大呀!我们快堆雪人吧!”竣竣拉着我的手,指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院子里的积雪足有半尺厚,踩在上面软软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竣竣拿着一把小铲子,费力地铲着雪,小脸憋得通红。我也拿起一把铁锹,帮他铲雪堆身子。我们分工合作,竣竣负责找“装饰品”,我负责堆雪人身子和脑袋。

竣竣从屋里拿来两颗黑扣子当雪人的眼睛,又找来一根胡萝卜当雪人的鼻子,还特意摘了一片冬青叶当雪人的嘴巴。他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把这些“装饰品”安在雪人脸上,然后退后几步,歪着脑袋打量着,说道:“爷爷,雪人好像少了点什么。”我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在青岛就备好红色的布条,围在雪人的脖子上。“这样就完美了!”竣竣拍手欢呼道。

雪人堆好了,比竣竣还要高一些,戴着红色的围巾,睁着黑亮的眼睛,咧着嘴笑着,可爱极了。竣竣围着雪人跑了几圈,然后突然抓起一把雪,揉成一个雪球,朝我扔来:“爷爷,打雪仗开始!”我笑着躲闪,顺手也抓起一把雪,揉成雪球,朝他扔去。

儿子也加入了我们的“战争”,院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竣竣跑得飞快,像一只灵活的小兔子,雪球在他身边飞来飞去,却很少能打中他。他时不时地回头朝我们做个鬼脸,然后又笑着跑开。我和儿子故意放慢速度,让着他,看着他在雪地里尽情奔跑、欢笑,心里充满了幸福。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玩了一个多小时。竣竣的头上、背上都沾着雪,额头上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热气从他的头顶袅袅升起,与周围的寒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的小手被冻得通红,却依然不肯停下,嘴里还不停地喊着:“真好玩!真好玩!”

“别玩了,进屋暖和暖和,不然该感冒了。”老爹在门口喊道。竣竣恋恋不舍地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爷爷,明天我们还能打雪仗吗?”我点点头,说:“当然可以,只要雪还没化,我们天天都能玩。”他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进了屋。

屋里暖意融融,炉火正旺,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子拿来一条干毛巾,帮他擦去头上的雪和汗水。我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热茶,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心里感慨万千。

小时候,我也像竣竣一样,喜欢在雪地里疯玩。那时候,家里的条件不好,冬天没有暖气,只能靠烧煤炉取暖。母亲总会在我玩累了回家时,给我端来一碗热乎乎的姜汤,或者煮几个红薯,让我暖手暖脚。父亲则会坐在一旁,看着我,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如今,我也成了爷爷,看着自己的孙子在雪地里玩耍,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唯一不变的,是这份浓浓的亲情和对故土的眷恋。

饭后,我带着竣竣走出家门,沿着村边的小路散步。雪还在下,只是比刚才小了一些,变成了轻柔的雪丝。小路两旁的田野里,积雪覆盖着麦田,远处的村庄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竣竣拉着我的手,一边走一边问:“爷爷,你小时候也在这里堆雪人、打雪仗吗?”

我点点头,说:“是啊,爷爷小时候,这里的雪比现在还大。每到冬天,村里的孩子们都会聚在一起,在雪地里玩各种游戏。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却有着最简单的快乐。”竣竣好奇地问:“爷爷,你小时候的雪人是什么样子的?也有红围巾吗?”我笑着说:“没有红围巾,我们用玉米秸当雪人的胳膊,用煤球当雪人的眼睛,虽然简单,却很开心。”

不一会儿,我们就走到了村头。“爷爷,你看,树上有好多冰棱!”竣竣指着老槐树上的冰棱,兴奋地说道。我摘下一根冰棱,递给竣竣。冰棱凉凉的,滑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拿着冰棱,小心翼翼地把玩着,生怕它融化了。

我们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竣竣的小脸上始终洋溢着开心的笑容。他一会儿弯腰捡雪花,一会儿追逐飞过的小鸟,一会儿又指着远处的雪景,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我耐心地回答着他的问题,心里充满了满足。这一刻,我仿佛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个没有烦恼、没有忧愁的年代。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给白雪皑皑的大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灯火点点,显得格外温馨。

回到家,家人们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炉火依然旺着,屋里暖融融的。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景。雪又下起来,像天使洒下的羽毛,温柔地覆盖着大地。远处的田野、村庄、树木,都被雪染成了白色,整个世界都变得纯洁而宁静。

我想起了远方的朋友,想起了在青岛的日子。青岛的雪总是来得快、去得快,不像昌邑的雪,下得那么从容,那么厚重。在青岛的这些年,我忙于工作,忙于生活,很少有时间静下心来感受这份宁静与美好。而回到昌邑,回到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的心总能变得格外平静。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我的童年记忆,都凝聚着我的乡愁。

夜深了,雪还没有停。我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像一首轻柔的催眠曲。竣竣在身边睡得很香,偶尔会嘟囔几句梦话,大概是在梦里继续堆雪人、打雪仗吧。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在雪地里玩耍的场景,浮现出父母慈祥的笑容,浮现出昌邑的山山水水。

这场雪,不仅给昌邑带来了美丽的景色,更带来了浓浓的亲情。它像一条纽带,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连接着我与故土,连接着亲情与乡愁。在这个雪夜,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与幸福,也感受到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亲情、故土、以及那些简单而纯粹的快乐。

第二天清晨,雪终于停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竣竣早早地就醒了,拉着我去院子里看雪人。经过一夜的风雪,雪人依然站在那里,戴着红色的围巾,微笑着看着我们。

我们走出院子,站在村口,放眼望去,整个村庄都被白雪覆盖着,像一个装扮的银色童话世界。村民们已经开始清理积雪。村里的孩子们穿着厚厚的棉袄,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笑声传遍了整个村庄。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家乡的雪,不仅仅是一场自然景观,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一种乡愁的象征。它承载着我们的童年记忆,凝聚着我们对故土的眷恋,见证着亲情的温暖与美好。无论我们走多远,飞多高,家乡的雪总会在某个冬日,如期而至,提醒着我们,那里有我们的根,有我们最牵挂的人。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这美丽的雪景,拍下了竣竣在雪地里欢笑的身影,也拍下了老家的院子和村头的老槐树。我想把这些照片珍藏起来,等到以后,当我再次思念家乡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重温这份温暖与幸福。

雪落昌邑,一场穿越百里的乡愁。这场雪,让我感受到了故土的温暖,感受到了亲情的珍贵,也让我明白了,无论身在何方,家乡永远是我们心中最温暖的港湾。而那些与雪有关的记忆,那些简单而纯粹的快乐,将会永远留在我的心中,成为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愿这场雪,能洗去所有的疲惫与烦恼;愿这份乡愁,能温暖每一个漂泊在外的游子;愿我们都能在岁月的长河中,守护好心中那份最纯粹、最真挚的情感,不忘初心,砥砺前行。而昌邑的雪,将会永远在那个冬日,静静地飘落,等待着每一个游子归来。

(本文作者,姜福明,山东省昌邑市人,现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青岛市作家协会会员,李沧区党建研究会会长。散文作品《雪》在向·未来第三届散文诗词大赛评比中,评为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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