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自海岱来,陶上叙古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王一君的日照情缘
大众新闻 2026-08-29 23:49:14

一身素朴的中式衣衫,飘逸长发束于脑后,说起话来谦和有礼,充满哲思与意趣——近日,记者在龙山文化交流活动中,遇见了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王一君。
王一君是山东淄博人,被誉为“国礼艺术大师”。自2003年起,他手作的陶瓷作品便随国礼走向世界,这一持续十余年的文化传递,让泥土承载了国与国之间的敬意。人社部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领创人、首批国家级乡村工匠名师、全国劳动模范……履历上的每一道印痕,都记录着一位大国工匠沉默而深远的求索。
夏日的海风中,渔船轻轻摇晃。王一君坐在船头,和记者聊起了他与日照黑陶那段绵延多年的情缘。
“蛋壳黑陶成为山东标识文物,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日照,这片被黄海潮声日夜浸润的土地,是龙山文化的重要发祥地之一。龙山文化是大汶口文化的后继者,龙山先民在烈火与黏土的淬炼中,将制陶之术锤炼得愈发精妙——从粗朴的日用器到薄可鉴影的蛋壳陶,每一道工序都凝结着对美与用的极致追求。
2023年,出土于日照东海峪遗址的蛋壳黑陶高柄杯获评山东文物标识原型。能在众多文物中脱颖而出,不仅因为它兼具“黑如漆、亮如镜、薄如纸、硬如瓷”的绝佳特质,更在于它代表着史前制陶工艺的巅峰,是礼制文明的实物见证,且以其鲜明的山东地域特色,成为海岱地区龙山文化独一无二的标志。
王一君认为,要找到真正能代表山东的文化符号,首先要看它是否具备无可比拟的差异化,即唯一性,而日照的蛋壳黑陶高柄杯恰好具有这种特性。
龙山文化蛋壳黑陶高柄杯于1973年在日照东海峪遗址出土,器壁厚度不到1毫米,杯口最薄处仅0.2毫米,属于龙山文化早期(距今约4400年—4200年)器物,收藏于山东博物馆。
细观这件四千多年前的器物,最令人惊叹的,是它那薄如蝉翼的杯壁——那是一双怎样的巧手,将泥土揉捏出如此轻盈的骨骼?奥秘首先在于日照这片土地深情的馈赠。亿万年前,河水从山间奔涌而下,渐行渐缓,在入海前的平阔地带,那些最细腻的微粒悄然沉落,一层又一层,沉积了万年,也等了万年,才形成那一捧捧可塑性极强的黏土。
“古人没有纳米的概念,却运用了纳米级的材料——是时光与流水的共同淘洗,是大地耐心的酝酿,赋予这泥土前所未有的细度。”王一君说,先民以虔诚之心,对陶土进行多次沉淀与反复过滤,一点杂质、一粒沙子都不曾留下,这是怎样近乎偏执的用心?然后,先人以那个时代的手艺,将这看似脆弱的材料,塑成坚致而轻盈的极致比例。它看上去纤薄易碎,却凝聚着一个族群对美与礼的极致追求,是为“无用之用”——不盛水,不储粮,只为供奉天地、告慰先灵。正是这种近乎虔诚的创作态度,成就了无可比拟的文明造物。
正因如此,蛋壳陶具备了不可替代的差异化价值。许多地域的古代器物或民俗存在较大重叠性,但蛋壳陶是唯一的、独特的、只属于山东的。如果用传统文化符号来展现齐鲁大地,它无疑是最动人也最恰切的选择。
蛋壳黑陶高柄杯的价值,体现在三个维度:造型之美,素有“黑如漆、亮如镜、薄如纸、硬如瓷,击如磬”之誉,是人类史前制陶艺术的绝唱;工艺之难,每件均为手工制成,历经选料、制坯、装饰、烧制、渗碳、打磨等繁复工序,并采用模块化生产,其精密度令人叹服;功用之重,已脱离日常实用,成为重大祭祀礼仪中的礼器,承载着一个时代的信仰与秩序。
据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最新成果,蛋壳黑陶高柄杯出现的龙山文化时期,已处于古国时代的最高阶段,这件器物穿越四千年风尘而来,恰如一枚文明的胎记,为我们追寻中华文明的源头,提供了一份沉静而有力的证词。“东海峪遗址的蛋壳黑陶高柄杯成为山东标识文物,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王一君说。
“艺术创造需要哲思”
在王一君工作室,摆放着一件名为《萌者尽达》的陶艺作品。作品名字取自《礼记·月令》中的一段话:“生气方盛,阳气发泄,句者毕出,萌者尽达。”翻阅古籍时,那十六个字让王一君怦然心动——他想把“萌者尽达”的意象用陶瓷凝固下来。于是,一团沉默的泥土,在他手中渐渐苏醒,化作一粒即将破土的种子,又像一只高高翘起的拇指——既是生命最初的萌动,也是世界给予的赞许。
“萌,始之意;达,即终点。凡事有始有终,大家觉得好的时候,就点赞了。”王一君笑着解释,“创作是很有意思的事,一半理性,一半感性。设计是贯穿的主线,材料功能都要顾全。汲取优秀的传统文化,融入当代精神,就有了文化脉络、创作理念和思维表达,演绎其然和所以然。”
创作灵感从何来?“可能是灵光一现,也可能是受到的启发。艺术创造,是需要哲思的。”王一君坦言。
以其作品《清月》为例。一次,他带学生看窑,一个二十寸的盘胚经烘干箱加热,转着转着,一个角掉了下来,成了残件。学生们面面相觑,王一君却说了句:“等等,我给你们处理一下。”他将素胚横截面边缘稍作修整,拿起画笔,一枝梅花便在残处悄然绽放——“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一件本要废弃的残器,因这一笔,竟生出几分倔强的风骨。
“资源并非永不枯竭,所以面对材料必须珍惜,不能浪费。虽然这个盘胚坏了,但我们要想办法把它演绎下去,不辜负自然赐予的材料。”王一君说。他给作品取名《清月》,源于那句千古喟叹——“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更深的意思是,人要敬畏自然。
作品的缺口朝左上方,像一弯上弦月,正朝着圆满缓缓生长。“我喜欢把残次品改成新作,人生如做陶,要因势利导,懂得接纳不完美,去欣赏残缺里的大智慧。人也有残缺的,但人能以自立自信自强的精神,最终实现人生的另一种圆满。换句话说,残缺之美才是真实的,小满胜万全。”王一君告诉记者。
这种“因势利导、器以载道”的智慧,在四千多年前的龙山先民那里便已有了回响。日照东海峪的蛋壳黑陶,正是先民对泥土与火极致驾驭的明证——他们从寻常黏土中淘出细料,在薄胎之上完成渗碳与打磨,将日用之物升华为礼天之器。那种不辜负材料、不妥协于工艺的精神,穿越光阴,仍能在今日匠人手中重新醒来。龙山文化留给后世的,不只是一件薄如蝉翼的陶杯,更是一种“化平凡为神奇”的造物态度——极致,从来都是从敬畏开始的。这种态度,在王一君手中,并非遥远的古训,而是日日摩挲的切身实践。
这番化残缺为圆满的底蕴,并非凭空而来。王一君生在陶瓷厂、长在窑炉边,泥土与窑火是他童年最熟悉的记忆。几十年来,无论刻瓷、彩绘还是陶艺,他皆亲手拉坯、喷釉、烧制,反复试验,将每件瓷器的特点发挥到极致。
“作为陶艺匠人,要有自己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把自己的内心世界融入水、泥、火之中,把对人生的感悟用陶瓷语言来表达。”王一君坦言。
此行,王一君还现场制作了陶刻陶盘,他运刀沉稳流畅,勾勒马的鬃毛时刀锋轻扫,细碎泥屑如时光碎屑缓缓脱落;刻画筋骨轮廓时力道收放自如,寥寥数刀,一匹骏马便从泥土中奔腾而出。作品既有骏马昂扬的生命力,又带着黑陶独有的古朴沉静。
收刀之后,他端详着掌中的陶盘,缓缓说道:“材料是根基,工艺要灵动,让它生出光与意。精神藏在器中,引导和传递着美。速度、角度、力度要准,频率弧度生疏密,轻重缓急出生动。既要表达物象之美,也要透出传统气息。”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作品终究是个器,注进思想才有灵气。做作品也是做人,守初心方得始终。”
泥土无言,却在掌心有了温度;刀痕浅浅,却在时间里刻下了深情。创造,原来是人与物的一场对话,是残缺与圆满的相互成全,是四千年前的窑火与今日的指尖,隔着光阴,轻轻相握。

王一君作品《清月》

作品《萌者尽达》

作品《韶光》
“日照黑陶应在生产与生活中去传承、创新”
产业化,是许多传统手艺绕不开的命题。对于日照黑陶的产业化之路,王一君提出了这样的构想——借古开今,接续传统,与时代同频。
“日照有龙山文化的深厚底蕴,借助这条历史文脉去接续当代,就是传承和创新的起点。”王一君说。
“古代黑陶多作礼器,庄重肃穆,但今天要让这项非遗活下去,就必须融入当代生活。”王一君说。在他看来,关键有两件事:一是提升陶器的强度和硬度,解决实用性的根基;二是通过材料的革新,找到既能保持黑陶质感、又具可塑性的替代方案,就像中医从单方走向复方,让创作拥有更多可能。“在生产与生活中去继承、转化、创新,让日照黑陶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这才是良性的循环——既要有精品的高度,也要有走进千家万户的广度。”
他反复强调一个观点——生产和实用,是最好的保护。一件器物只有被人使用,才能在朝夕相处中传递文化的信息。审美与实用并重,既是对历史文物的回望,也是让历史“活”在当下的方式。“有生产,有利益,才能撬动传承的积极性,这是传播历史文化最好的手段之一。”
在王一君看来,这种转化不仅是技术层面的,更是认知层面的。“我们要了解过去的生产方式,在体会传统的过程中完成当代转换。意识形态与生产力在交替推进文明——每一个时代的思想观念,都在重塑我们对待物质的方式;而每一次生产力的跃升,又反过来拓展了思想的边界。”他顿了顿,接着说,“这就好比登泰山而小天下——每一个时代都在改变我们看待世界的视角,当代的手艺人、艺术家、工匠,更需要丰富的艺术结构和开阔的眼界,才能在接续传统的基础上实现当代语境的表达,让作品在生活中生根,形成古今映照。”
这种视野,在他去看日照两城镇遗址时,感受尤为深切。该遗址于1934年被发现。专家研究认为,距今4600—4000年的两城遗址所处聚落群,曾是一座“龙山古国”,也是新石器时代龙山文化的典型遗址。遗址出土了数千件陶器,那些深埋地下的陶片,正是那段辉煌文明最沉默也最诚实的证言。
四千年前的窑火早已熄灭,泥土却把记忆封存了下来。遗址上,散落的陶片静卧在黄土间,粗粝的断面露出当年匠人指尖的痕迹。王一君俯身拾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端详——那沉甸甸的分量里,有礼器的肃穆,有祭祀的烟火,也有日常的温热。
天色向晚,风从遗址上吹过,带着泥土特有的温热。王一君站在原地,掌心的陶片微凉,他却觉得那里面还藏着未散的温度——四千年的光阴,不过是窑火与窑火之间,一次漫长的呼吸。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口气接续下去,让黑陶从历史的深处走来,再走向更远的生活。
他久久没有言语,目光落在那些碎片的纹路上,仿佛在听一场无声的对话。
(来源:黄海晨刊 )
责任编辑:丁兆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