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田蹲点周记:一块玉米地的渴与解

大众新闻 张瑞雪  李亚平  尹亚琪   2026-08-30 17:42:53现场

编者按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中国人的饭碗任何时候都要牢牢端在自己手中。今年6月24日,总书记在山东德州考察时,走进陵城区边临镇东于架村的农田,察看玉米长势,同种粮大户交流,叮嘱“秋粮也寄予希望,争取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山东是粮食大省,产量占全国十分之一。总书记看过的这块田,是山东千千万万块粮田中的一块。记者以蹲点周记的形式,记录这块田从灌浆到成熟、从收获到归仓的完整年景。我们想通过这块田,观察科技与天时的角力,也看见种粮人的耐心与坚韧。把这块田的故事讲清楚,或许就能理解:一个农业大省为端牢饭碗,究竟在经历什么、克服什么、坚持什么。

一粒粮食的饱满,千千万万个“一块田”的饱满,撑起的便是一个国家的底气。

八月中旬的鲁西北平原,暑气蒸腾。

凌晨五点,天刚泛起鱼肚白,德州陵城区东于架村种粮大户于书雷已经摸黑出了门。

站在自家玉米地头,他伸手拨开一片叶海,细细察看——玉米已抽长到一人高,叶片紧凑延伸,正处在“大喇叭口”时期,离收获尚有一个多月。

眼前两块地的长势却形成鲜明映照:远离树木的地块玉米郁郁葱葱,地头挨着树根之处,林木和玉米争抢地下水分,秧苗矮小发黄,显现出缺水的疲态。

满眼浓绿背后,是和焦渴土地的持久博弈。

德州地处华北平原腹地,黄河哺育的沃野良田是山东省“吨半粮”产能建设的核心地带。高标准农田、水肥一体化滴灌系统在此逐年铺开,地下密如蛛网的管道,寄托着粮食稳产增产的期许。

于书雷脚下的这片土地,却正经历一场没有尘硝的抗旱考验。

光鲜的现代化灌溉设备确已摆在田间,但想要让水流顺畅抵达玉米的根系,却要跨过设备调试、运维困难等多个门槛。

丰收,从不是自然而然的馈赠。

(一)老井与树

东于架村,有两棵树。

在宽宽道路旁的地头,矗立着两棵醒目的参天高木。其树冠繁茂如盖,绿荫交错相接,投下深深树影,庇护着中间一口方方正正的石砌老井。

井口不算阔大,不过一米宽。

“甘甜。这口井的水,就像山上淌的泉水一样,浇出来的菜特别水灵。”于书雷站在老井旁,俯身向深处探看,清冽的井水仍有潺潺的响动。

于书雷站在老井前

早年间,老井原是村里的“命脉”。于书雷回忆,村中原有五眼这样的老井,既是全村人的饮用水源,也是农田的灌溉来源。但随着村庄通上自来水,多数旧井已经填埋消失,遗存的这口井也逐渐闲置。

他感叹:“村民对这口井感情相当深。” 毕竟,在过去,庄稼人的收成大半系于田间。若逢天旱,家家户户便守在井边排队取水,水的丰俭,则直接关系着一家人整年口粮。

摸着浑圆的树干,于书雷又讲起,这两棵树,在此挺立了也足有二十余年。

它们被特意保留,实则是为了保护农机。每逢播种与收割的农机靠近时,两棵树便如最醒目的“护栏”,使其望而绕路,机器就少了许多坠井剐蹭的风险。

如今,站在井旁向四方去,脚下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于书雷指着远处纵横的沟渠和地上粗壮的水管说:“沟沟渠渠里全是水,而且都是黄河水。”

于书雷介绍老井历史

地下则埋着四通八达的管道,“水脉”像毛细血管一样铺展,汩汩黄河水便顺着管道奔流到田。

当然,若只有发达的地下管网,也难逃“大水漫灌”的弊处,水肥利用率低,还容易令土壤板结,地力随之衰退。

今年,全国农技中心发布的《玉米大豆水肥一体化单产提升技术方案》中,华北黄淮夏玉米区被列为主推地面滴灌、浅埋滴灌、深埋渗灌等方式的区域。

有了水肥一体化设备后,一台机器便可覆盖400亩田地,可使精准配比的水与水溶肥经过滤器进入管道,直达作物根茎紧扎之处。

“省水,省肥,还省工。”谈起今年新上的设备,于书雷兴致勃勃,“原来我这片地,五六个人得连着浇五六天,现在两个人两天,就能把地浇透。”

他紧接着介绍,一套造价十余万元的水肥一体化设备,一百亩地便可以拿到数万元政府补贴,算下来,不需多久,就可以收回成本。

时代浪潮与黄河水一同滚滚向前。昔日全村人排队等水浇地的光景,早已封存进老井斑驳的井壁。

只是,干旱这道悬在鲁北农民头顶的阴影,从未真正彻底散去。

(二)通水之战

马颊河河水激荡,穿过东于架村的支渠是主力水源。渠水岸边泥土松软,于书雷脚穿拖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堤上来回巡视。

太阳炙烤着大地,闷热的空气裹挟蒸腾的地气,打着卷的玉米叶片似乎在阵阵喊渴,汗水顺着脖颈淌进他的深色领口,于书雷忍不住心焦地说,“要把庄稼热坏了。”

黄淮海夏玉米正处在生长关键期,虽然今年算不上特大干旱,但持续高温加速着土壤水分蒸发。“两三天不浇水,庄稼还扛得住,再拖就要影响后期结穗了。”

此时此刻,须尽快从主力水源抽水,灌入其余干涸已久的水道。

于书雷弯下腰,与同伴合力将沉重的抽水泵抬至河边。

一位经验老到的村民,顺着绳索步步踩进湿软的河泥,小心翼翼把水泵缓缓放入马颊河河道深处,反复调整位置,又仔细检查了吸水口的滤网,确保没有杂草淤泥堵塞。

岸上,长长的白色软管顺着田埂铺展,一端连接着水泵,另一端伸向远处的灌溉支沟,宛如一条蜿蜒在黄土地上的白龙。

引水前村民一起准备

一开始,水流断断续续,软管只传来轻微的震动,出水口迟迟不见稳定水流,于书雷紧张地踱起步。

再次合闸。“轰隆隆——”水泵轰鸣起来,原本扁平的白色软管急速圆鼓起来,持续的震动顺着软管传递。片刻之后,充沛的黄河水冲破管口,喷涌而出,漫过开裂的土块,迅速浸润了干涸已久的渠道。

霎时间,空气中充满了黄河泥沙特有的气息。

紧紧盯着重焕生机的小河沟,于书雷长舒了一口气,一把抹去额头的汗,出神地说:“出来水就行,庄稼就快喝上了。”

不过,给农田“解渴”的水进了河道,“通水之战”也只打赢了半场战役。

这些从马颊河引来的黄河水,还需经水肥一体机的泵站净化加压,而后掺混水溶肥,被输送至田间的滴灌带。

一夜过去了。当于书雷快步走向水肥一体机的泵房时,却不由得心头一紧。

“液位到达下限,无法启动。”屏幕上跳出的警示清晰表达着:水还不够。水位过低导致系统自动锁定,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连片的玉米地在烈日炙烤下,显得愈加无精打采。

“这节骨眼上可不能掉链子!”于书雷顿时心急如焚。

对于新上的机器,他尚未十分上手,便又试着重重按下启动键,控制柜里的指示灯依旧毫无反应。

情急之下,于书雷掏出手机,拨通了区农技局专家的视频电话。专家在屏幕另一端仔细观察后,指导道,“老于,别慌,这是典型的低水位保护,只需要耐心等水再涨一阵子。”

于书雷通过视频电话请教设备专家

等待,等一个天时地利的好时机,也是做农民的智慧。

“这个事,急不了。”像是安下心来,在水位慢慢抬升的间隙,于书雷便沿着地埋管道的走向,逡巡在自己的黄土地,确认滴灌装置的状态。

当天下午,当再度走进玉米地时,他蹲下身,拔开密集的叶片——只见埋在根部的小孔正匀速地渗出滚珠般的肥水,精准滋养着每一株玉米。

在这番滋润下,玉米仿佛挺直了腰杆,原本蜷起的叶片终于重新抖落舒展,渐渐又爬上绿意。微风掠过,整片田地翻起绿浪,不似前几日那般蔫软无力。

连日来紧绷的心,终于落了地,于书雷黝黑的面庞也随叶脉舒展,露出放松的笑意。

“活了。”他低声说,“这水一跟上,秋后准是个大丰收。”

传统农耕时代,农民抗旱靠人力、沟渠,祈盼天降甘霖;现代农业的抗旱,变成一套复杂的系统工程。

(三)拔节声声

夜幕低垂,鲁西北平原的暑气渐渐消散,白日的喧嚣归于平静。

夕阳下,东于架村的田野渐渐弥漫起湿润的泥土香气。那一条条埋在地下管道,正默默地吞吐着水流。

四周万籁俱寂,但如果你侧耳仔细听——起初是极细微的声响——“咔”,接着又是一声——“咔咔”,清脆、短促,一声连着一声,简直像一首铿锵的短诗。

于书雷在玉米田间

原来,玉米的茎秆此时奋力向上蹿长,体内水分和养分奔涌,细胞极速分裂,关节处的纤维被撑开,便有了这拔节的声响。

“我喜欢晚上骑车来地里,就为了听这个脆生的动静。”于书雷说,这是农民才能理解的快乐。

虽然声音极轻,但在他听来,却如同激昂的鼓点,是庄稼竞相生长的号角,是金黄满仓的前哨。

这微小又坚韧的生命律动,却也沉甸甸的。因为其背后,是一场关于水、关于生存、关于现代农田基础设施的漫长拉锯战。

从苍翠大树掩映下的老井,到马颊河畔轰鸣的水泵,再到如今田间精准润苗的微灌滴头……人与天时的角力从未停歇,抗旱这场硬仗无法一劳永逸,土地的考验岁岁如期而至。

持续数日的“通水之战”,不过是奔赴丰收的长路中,最寻常的关卡。

于书雷抬手掸去裤腿的土,转身走向停在田埂旁的车。

明天,还有新的阀门要开,新的管线要修,新的难题会随日出一同降临。

可风里裹着玉米叶的清香,耳边仍有声声拔节的脆响,这生生不息的田野,如何叫人不期待明天!

(大众新闻记者 张瑞雪 李亚平 设计 尹亚琪 策划 娄和军 张海峰 参与采写)

责任编辑:张誉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