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调查｜“农药漂移”伤农何解？

“花生叶子颜色更黄了，有些出现了枯萎。”8月26日，平度市南村镇亭兰村村民宗刚告诉记者，与前些日子相比，眼下有些花生秧的根部开始枯萎。7月19日，他租种的12.5亩盛花期的花生叶子变黄根部腐烂，之后他质疑相邻玉米地除草剂借风漂移致花生受损。

青岛郊区某市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称，每年发生在该市的“除草剂漂移”致农作物受害事件达10余起。“除草剂漂移”不仅直接损害种植户的经济利益，还可能造成农残超标、生态平衡遭破坏等风险。

《农药管理条例》及《无人驾驶航空器飞行管理暂行条例》要求，无人机飞手须持证上岗。山东省地方标准《植保无人飞机施药安全技术规范》规定，植保无人机不能随意飞。

“拿到直接证据太难”

7月19日，平度市南村镇亭兰村村民宗刚租种的12.5亩盛花期的花生叶子变黄根部腐烂，他质疑不远处租地种植玉米的农户利用无人机喷除草剂时，除草剂借风漂移致花生受损。

半岛全媒体对事件进行报道后，当地多个部门联系喷洒除草剂租地农户的同时，又联系了宗刚。

“民警这次又把我叫到了派出所。”宗刚说，这次他在派出所里见到了利用无人机喷洒除草剂的农户，但对方称除草剂不可能飘到花生田里。双方理论半天没有结果，无奈的他还是离开了派出所。

宗刚说，离开派出所回到村里，越来越多的村民知道了他花生受害的情况，有村民建议他对花生做药害鉴定，他考虑过这些建议，但后来暂时放弃了。

“做一次药害鉴定需要花万元甚至好几万元，我一个农民很难承受这个经济压力。”宗刚担心，哪怕为花生做了鉴定，未来若提起诉讼，除了时间漫长牵扯精力，哪怕赢了官司，赔偿未必顺畅。

“那个租地大户让我拿直接证据。”宗刚说，“农业药害拿到直接证据太难。”

让宗刚放弃花高价为花生进行鉴定的除了经济压力外，还有其他种植户的前车之鉴。宗刚说，他的花生受害后，当地曾有一名返乡进行农业种植的年轻小伙告诉他，早在几年前其种植的庄稼遭相邻地块除草剂污染，为了维权，为受污庄稼进行了鉴定，但最终没有得到赔偿，还白白掏了鉴定费。

今年夏秋，青岛发生多起无人机喷洒除草剂漂移相邻地块致农作物受害事件。6月下旬，胶州市陆云涛和郑秀英两农户8.2亩成熟中的西瓜，以及多棵盛果期的柿子树、杨树，受相邻地块无人机喷除草剂污染，其中西瓜绝产。事发后，当地多部门联合出击，为历经20余天维权的两农户分别讨回12.4万元和3万元赔偿。

事实是，因无人机喷洒除草剂空中漂移导致的药害绝非只发生在今年。2022年7月，青岛某郊区市农民陈某种植的14亩芋头，叶子短短数日全黄，根茎开始腐烂，即将丰收的作物大面积萎蔫。陈某打听得知，一周前隔壁地的林某用无人机给玉米地喷了除草剂。陈某认为林某无人机“误伤”了芋头。为弄清真相，法院委托农业科学院鉴定，发现芋头受损和林某的无人机打药有直接因果关系。最终法院判决林某赔偿陈某芋头损失费、鉴定费等共计13万元。

除草剂“误伤”事件近年多发

外地也不乏除草剂“误伤”事件。

2023年7月，乌鲁木齐一农户使用无人机喷洒除草剂。当月，相邻两农户种植的冬瓜出现大量坏死后，两农户向新疆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申请对种植的20亩冬瓜出现叶片失绿发黄发白、干枯甚至死亡，是否与相邻农田喷洒除草剂存在因果关系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存在因果关系。后双方赔偿协商无果，两农户诉至当地两级法院，最终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赔偿受损农户3.1万元。

2024年，湖北省松滋市胡某租赁48亩水塘种植莲藕。同年9月，其藕塘荷叶大面积枯死。胡某认为，隔壁藕塘承租人杨某种植的莲藕已先行成熟并已采挖销售，杨某雇佣赵某使用无人机喷洒除草剂时，药物随风飘散致使自己藕塘荷叶枯死。胡某诉前自行委托鉴定，结论为其藕塘荷叶枯死与杨某、赵某喷洒除草剂存在因果关系，对莲藕产量损失的影响为5%。胡某遂起诉要求杨某、赵某共同赔偿损失及鉴定费3万余元。

青岛某郊区市农业农村局种植业科负责人告诉记者，每年发生在该市的无人机喷洒农药漂移致相邻地块农作物受害事件超过10起，这些事件中多数为除草剂漂移。

当前，青岛市农用无人机保有量超2200架，无人机飞防商业机构达70多家。与传统人工喷药相比，无人机飞防效率提升了数十倍。

国家发布的相关数据显示，我国农用无人机目前已超30万架，年作业面积突破4.6亿亩，未来这一数据仍将增加。每架农用无人机年均作业频次将从约1500亩次提升到接近10000亩次。

无人机越飞越多，“除草剂漂移”事件也在增多。农业生态环境及农产品质量安全司法鉴定中心统计，仅今年4至5月，该中心就接到河南、河北、天津等地近10起“农药漂移”误伤鉴定诉求。

植保无人机不能随意飞

青岛某郊区市农业农村局一名科室负责人告诉记者，“除草剂漂移”不仅直接损害种植户的经济利益，还可能造成农产品残留超标、生态平衡遭破坏等风险。

“只要打过除草剂或除草剂漂过的地方，青蛙、蚯蚓等一些益虫会出现死亡。”这名负责人说，利益受损农户几乎都存在证据难寻找、因果难认定等痛点，维权面临诸多困难。

早前，农业农村部环境保护科研监测所创新团队首席科学家王伟介绍，目前我国植保无人机喷施未能完全解决药剂扩散的技术难题。研究表明，旋翼作业中约25%的细小雾滴会漂移到非靶标区域，其中挥发性除草剂最远迁移距离可达数千米，极易对周边敏感作物造成危害。

青岛市农业农村局某处一工作人员向记者表示，出现除草剂漂移误伤农作物事件，当前解决的常规手段仍是报案、搜集证据、协商或起诉维权。

山东良建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赵林宝律师认为，发生除草剂漂移致农作物受损，如果双方对事实没有争议，前期可进行协商调解，若调解不成，或对方对损害事实不予认可，受害方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申请人民法院委托专业鉴定机构对农作物受损原因和损失程度进行鉴定，由人民法院按照鉴定结果进行判决。

对于青岛郊区某市每年发生的十余起“除草剂漂移”事件，该市农业农村局一名负责人说，每年的农户投诉，他们都会向上级相关部门汇报，对于无人机喷除草剂给农业造成的危害，已引起相关部门重视。

《农药管理条例》及《无人驾驶航空器飞行管理暂行条例》要求，无人机飞手须持证上岗，无人机实名登记，用药、气象及飞行记录须保存两年以上，违规作业将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山东省地方标准《植保无人飞机施药安全技术规范》规定，无人机作业时，最大风速3m/s，作业高度以1m～3m为宜；施药适宜环境温度为5℃～35℃，当温度超过35℃时应暂停作业；作业区块边际10m范围内无人居房、防护林、高压线塔和电杆等障碍物；在人居环境、鱼虾养殖场所、牲畜饲养地、桑蚕种植基地，以及任何环境敏感场所进行无人飞机喷雾作业前，必须设立施药缓冲隔离带，隔离带距离大于100m。

上述青岛郊区某市农业农村局负责人认为，除了规范作业外，当前需建立农药漂移的风险防范机制，完善农药使用备案和可追溯制度，一旦出现农药漂移受害事件，相关部门能够及时追溯责任。同时，可在农业种植集中的区市构建全链条多元治理体系，例如在农村开展无人机使用的普法宣传、监督飞手在航线内作业等。

（半岛全媒体记者 王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