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走出盲校后,他成为清华首位全盲博士生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高芳 2026-08-31 00:38:13原创
8月26日,作为清华大学首位盲人博士生,梁江波出现在校园的报到现场。
12岁起逐渐失去视力,视觉的光亮被疾病缓缓抽离,命运似乎早早为梁江波划定了黑暗的边界。从少年时代艰难争取读书机会,辗转盲校刻苦求学,在职场与公益中沉淀阅历,再到突破制度、现实的多重阻碍,叩开清华大学的大门,成为清华首位全盲博士生。梁江波在无光的世界里奋力前行,他的人生故事,既是一个人的逐光圆梦,也映照出视障群体追求平等教育、实现社会融入的不懈求索。

12岁插班小学二年级
命运的明暗更迭,从来都悄无声息。对于梁江波而言,黑暗的降临不是猝不及防的骤变,而是一场漫长的、循序渐进的消逝。1985年出生的梁江波,老家在安徽蚌埠,自12岁起,他的视力开始急剧衰退,十五六岁时,彻底失去了所有视觉,连一丝光感都不复存在。这场由先天性视网膜色素变性引发的致盲过程,缓慢而悄无声息,让他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走入了全然漆黑的世界。
在彻底失明之前,梁江波的世界只剩模糊的轮廓与斑驳的色彩。12岁前,他的视力便远不及常人,与人面对面站立一米左右,只能隐约分辨出对方的衣色、身形与头发长短。这种发病率极高的先天性致盲疾病,早早为他的人生设下了重重壁垒,却从未困住他生长的勇气。
梁江波的童年,是在父亲单位的大院里度过的。邻里都是熟人,还有一同长大的玩伴,为他构筑了一个温暖纯粹的小世界。幼时的他,并未深刻察觉自己与旁人的不同。院里的邻里从不当面议论他的视力缺陷,同龄的伙伴也从未将他区别对待,大家一同玩耍打闹、调皮嬉戏。
只是小伙伴们打闹闯祸,望见大人归来便一哄而散,唯有看不清周遭的梁江波,常常独自留在原地,被大人当场拦下。

7岁那年,身边的同龄人陆续踏入校园,开启读书求学的旅程,唯独梁江波因视力障碍,无缘课堂。年少懵懂的他,最初只觉得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是一种轻松,整日肆意玩耍,格外自在。可随着年岁渐长,到了10岁左右,他慢慢变得敏感懂事。看着朝夕相伴的伙伴每日背着书包上学读书,心中的羡慕与向往愈发浓烈。
那一刻,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视力缺陷带来的隔阂。他渴望和普通人一样,拥有平等求学、正常成长的机会。这份朴素的心愿,成了他心底最初的执念。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没有正规入学渠道,他们便借来课本,亲自教他识字算数;家中无人授课时,便拜托父亲单位的同事抽空辅导,从零开始教他小学基础的语文与数学知识。
零散的居家教学终究不是长久之计。10岁那年,父母几经奔波,终于为梁江波争取到了一所普通小学的旁听资格。没有学籍、不算正式在校生,12岁的他直接插入二年级课堂,坐在教室第一排最靠前的位置。可即便近在咫尺,黑板上的字迹依旧模糊难辨,书本上的文字需要借助放大镜,需要贴在纸面上,一字一顿缓慢认读,耗时费力。
也正是这段特殊的旁听经历,让梁江波摸索出了专属自己的学习方式。看不清板书、读不畅课本的困境,倒逼他养成了极致专注的听课习惯。
12岁后,梁江波的视力逐渐消失,彼时,他已在普通小学旁听至四年级,父母多方打听后,了解到盲校可以学习针灸推拿等实用手艺,就想着让他学个一技之长将来好养活自己。
1998年,梁江波前往南京盲校就读,在这里完成了小学最后一年的学业与初中学业。那时的盲校大多实行全员住校制度,即便低年级学生也需独立生活,校内学生普遍入学年龄偏大,大多因早年求医、信息闭塞错过了最佳求学年纪。
13岁的梁江波初入盲校,一切从零开始。因为从未接触过盲文,他只能从盲校一年级从头学起。同龄人早已迈入初中课堂,他却在陌生的领域重新起步。为了学会独立生活,他从零练习打饭、洗衣、整理内务,母亲在学校住了几个月,手把手教会他这些生活技能。比他小六岁的弟弟与他一同入学,兄弟二人同龄同班,一起适应着全新的生活与学习节奏。

仅仅一个学期,刻苦聪慧的梁江波便熟练掌握了盲文读写技巧。盲文,为他推开了全新的世界大门。从前看书字字艰难、极度费力,让他对阅读心生抵触;而掌握盲文后,他终于可以顺畅读书、自主汲取知识,这份难得的自由,让他真切感受到学习的意义与乐趣。
2003 年,梁江波考入全国办学最早、面向全国招生的青岛盲校高中。在那个年代,盲人求学的路径极为狭窄,绝大多数盲校学生读完初中便就读中专、学习技能,早早步入社会谋生,选择读高中、冲刺升学的人寥寥无几。青岛盲校的三年时光,彻底重塑了梁江波的人生格局,让他真正养成了持久深耕、主动探索的学习状态。
初入青岛盲校,梁江波怀揣着一个热切的心愿,他满心期许,立志通过高中刻苦学习,和普通学子同台竞技、考入常规大学。带着这份目标,高一整年,他全身心投入学业。
高中阶段的全市学科统考中,梁江波实力超群,试卷上的题目没有不会的,对知识点的熟稔程度远超常人。他甚至能精准记住考卷阅读材料对应的课本页码,对知识的掌握达到了烂熟于心的地步。高二上学期的七门学科结业统考中,满分700分的试卷,他斩获671分的高分,遥遥领先全班同学,成为他学业路上最耀眼的高光时刻。
可现实终究留有遗憾。高二下学期,梁江波得知自己所在的这一届盲人学生,依旧没有机会参加普通高考,只能参加盲人单招单考。既定的目标骤然落空,他没有陷入沉沦,而是将多余的时间与精力,投向了更广阔的探索之路。
2004年,青岛盲校已为学生普及电脑设备,超前的硬件条件,为梁江波打开了网络世界的大门。依托读屏软件,他得以聆听屏幕文字、探索数字世界。课余时间,他和同学们一起钻研电脑技术,搭建班级小型网站、调试系统程序,甚至在一次次探索中破解校园监控软件,虽然被老师批评,但他们在不断尝试中突破认知边界。
枯燥的学业之外,网络世界丰盈了他的精神世界。他通过电子读物、有声书籍阅读海量作品,《白鹿原》等经典著作,让他跳出固有认知,看见更鲜活的人间百态;他搜集各类英语学习资料,不断充实自我。这段自由探索的时光,让他养成了终身受益的好奇心与探索欲,让他即便身处黑暗,也始终保持向外生长、向上突破的姿态。
高中三年,梁江波的成长,离不开班主任徐庆刚老师的指引。为保证住校生的安全,盲校管理严格,学生极少能获准外出,老师需要审查学生的离校要求。而徐老师深知少年心性,懂得孩子们渴望触摸外界、感知社会的心愿。

起初,梁江波和同学们常常编造各种理由申请外出,自以为心思缜密,实则早已被老师看穿。久而久之,他们不再刻意隐瞒,坦诚地说:想要出门走走。徐老师从不苛责,总是耐心叮嘱他们结伴出行、按时返校、注意安全,默默守护着少年们对世界的向往。
有一次,一众学生贪玩超时,错过返校时间,以为周末校园无人值守,便迟迟不归。待到天色已晚,赶回学校时,却看见徐老师站在校门口等候。本以为会迎来严厉的批评,徐老师却只是说:“玩不错啊,早点回宿舍休息。”那一刻,梁江波觉得十分温暖。
梁江波印象深刻的,还有徐老师的读书班会,每天早上他常常利用早自习时间,为学生朗读各类文章,他讲过一个无四肢励志演说家尼克・胡哲的故事,梁江波还记得那个画面,当徐老师读到“当他远远地走过来,像一个头盔在移动”,满教室的孩子们笑成一团。徐老师生动的描述让孩子们在笑声中读懂了坚韧与不屈。
2006年,梁江波通过盲人单考单招,考入北京联合大学针灸推拿专业,开启了五年的大学时光。

从盲文编辑到清华硕士
毕业后,他一心想要继续深造,却发现那时国内尚无招收盲人研究生的院校,升学之路被迫中断。
2011年大学毕业,梁江波正式步入职场。他始终保持探索的姿态,不断拓宽自己的人生边界。他先是入职传媒公司,从事有声内容录制工作;2013年,进入中国盲文出版社,担任盲文书籍编辑与校对,一干便是六年;2019年,他投身公益领域,加入助残助盲基金会,用自己的力量帮助更多残障群体。

2014年,国内首次推出盲文高考试卷,盲人终于拥有了参加普通高考、公平升学的机会。看到希望的梁江波,再度燃起深造的心愿。2021年10月,梁江波正式报名全国研究生统考,12月踏上考场。对于所有考研学子而言,统考的难度与压力别无二致,焦虑、迷茫、内耗、想要放弃的念头,他通通经历过。但盲人考研,需要承受远超常人的双重考验,最大的阻碍便是无处不在的不确定性。
盲人报考研究生,必须提前与各大高校研招办沟通,确认学校是否愿意提供盲文试卷、合理便利等考试支持。考研报名流程固定,备考周期漫长,梁江波必须提前一年全身心投入复习,却无法确定最终能否获得报名资格、能否走进考场。漫长的备考期里,他始终承受着 “所有努力可能付诸东流” 的心理压力,这份未知的煎熬,是普通考生难以体会的重担。
备考资料的搜集与转化,是另一重巨大的挑战。普通学子可以随时购买教辅资料、翻阅书籍文献,轻松开启复习。但市面上没有现成的盲文考研资料,盲文出版周期长、成本高,无法覆盖细分的考研学科。所有复习资料,都需要梁江波自己搜集电子版素材,再通过各类软件逐一转化为可读的纯文本格式。

资料转化的过程繁琐且易错,排版错乱、段落错位、文字识别偏差时常出现,简单的汉字常常被错误转换,每一份资料都需要他反复校对、查漏补缺。在正式学习之前,他总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与心力,摸索适配的转换软件、修正各类差错,承受着远超常人的时间成本与情绪消耗。
无数次碰壁与煎熬中,清华大学的包容与格局,给了他最温暖的希望。报考清华研究生时,他主动致电研招办说明自身情况,老师虽无招录盲人考生的先例,却并未拒绝,而是让他发送邮件详细说明个人情况,同步向上反馈、积极对接。
次日,他便收到了清华研招办的回复,态度公正且包容:只要符合招生基本条件,便可正常报考,学校会主动对接教育考试院,为他落实合理的考试便利。清华的平等与接纳,打破了世俗对残障群体的偏见。校园里,轮椅学子、听障学子随处可见,学校为各类残障学生提供平等的求学平台。也正因这份包容,梁江波成为清华大学首位盲人硕士研究生,如今又成为清华首位盲人博士研究生。
为了全身心深耕学术、追逐理想,梁江波选择攻读清华大学全日制博士,为此毅然辞去深耕多年的工作。他自主选择“盲人的社会化融入”专业,将继续教育、学术研究与自身经历、公益使命深度结合。

突破偏见的名校博士
在梁江波看来,求学从来不止于提升自我,更在于探寻残障群体融入社会的最优路径。
深耕助盲公益多年,梁江波深刻明白,残障群体面临的困境,从来不只是出行不便、设施缺失等硬件问题,最核心的阻碍,是大众对残障群体的不了解、不接纳。社会层面人人都认同平等包容的理念,可真正落地践行,却道阻且长。
在多年的探索中,他始终坚信:残障群体想要融入社会,自身才是第一责任人。旁人无法真正感同身受残障人士的困境,唯有主动迈出脚步、主动走向社会、主动展示自我,才能打破偏见、消解隔阂。

于是,清华园里,常常能看见手持盲杖、缓步前行的他。即便步履蹒跚、偶有磕碰,他也坚持穿梭在校园的各个角落。他希望让更多人看见盲人群体的存在,让大众了解残障群体积极融入的状态。
他的坚持,也实实在在推动着无障碍环境的完善。他所居住的公寓楼,原本电梯无盲文按键、无楼层语音播报,给盲人出行带来极大不便。因他的居住与发声,社区主动完成电梯改造,加装盲文按钮与语音播报系统。
如今的梁江波,圆梦清华博士,却从未停下前行的脚步。从黑暗中摸索求学的孩童,到突破偏见的名校博士,梁江波的半生逐光之路,从来不是命运的馈赠,而是日复一日的坚守、勇敢与热爱。他用努力证明,纵使身处黑暗,亦能奔赴万丈光明。
新闻链接>>平等的机会
始建于1932年的青岛盲校,拥有九十余年办学底蕴。1993年,学校获批创办全国首个全日制盲人普通高中部,填补了国内视障学生无法就读普高的教育空白,彻底打通视障学生“普高—高考—普通高校”的升学路径,培养了梁江波、黄莺等多名盲人博士。
青岛市盲校王守暖校长介绍说:“三十余年来,学校高中部与普通中学同步开课、同步备考,统一使用普高主干教材,搭配盲文、有声资料及专属教学辅导,通过个性化适配教学适配视障学情。办学以来,已培育31届共600余名毕业生。”
如果说,青岛盲校高中过去三十多年做的是“把门打开”,接下来要做的,是让这门里的路更宽、灯更亮。
王守暖校长介绍:“我们想探索全国第一所视障学生普通高考班——不是单考单招,不是定向培养,而是让视障学生和所有孩子一样,坐在同一张普通高考的考场上,用盲文试卷或合理便利措施,考同样的科目,争取同样的录取机会。”新高考改革后残障考生参加普通高考的合理便利措施已经逐步完善,学生能力也到了,像梁江波一样的优秀学生证明了视障学生不是学不了普高内容,而是过去没有通道。这件事解决的是教育公平的最后一公里——职业教育、单考单招解决了“有学上”,普通高考班要解决的是“上好学、选专业不受限”。“我们想让视障孩子和所有青年一样,有权利谈理想、谈大学、谈将来靠自己站立在社会里。全国第一所盲人普通高中在青岛,我们希望,全国第一所视障学生普通高考班也能从青岛出发。”
(文/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 图/受访者提供)
责任编辑:黄金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