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丨寻常烟火，见证岁月变迁

小时候，大多都是奶奶照看我。吃饭时我噘着嘴说：“我不吃这黑干粮，剌嗓子。”奶奶笑着说：“你个馋丫头，现在这种干粮能吃饱就不错了，早些年连这个都不够吃，你等着，我给你拿好吃的。”

不多时一碗香喷喷的冲泡麦乳精端到我跟前，奶奶叮嘱我：“你慢慢喝，我去挑水浇咱的小菜园。”我几口喝完，紧跟着奶奶往村头老井走。奶奶站在井台，手腕轻轻一转，水桶在井里打个旋，满满一桶清水就提了上来。水桶一路滴答往下滴水，我跟在后头，专踩着地上的水渍一步一步走。那时候奶奶还年轻，步子稳健又轻盈。浇完菜园，韭菜水灵灵甩着嫩绿的叶子，菠菜喝饱了水，叶片肥厚油亮，篱笆边不知名的小野花也开得格外耀眼。

路上我扯着袖子跟奶奶念叨：“俺这件褂子是俺娘的青大襟褂子改的，胳膊肘上还破了个大洞。”奶奶翻出一小块碎布：“这块布颜色鲜亮，正好给你打个补丁。”我低头瞅着黑乎乎的褂子上那块鲜亮的花补丁，忍不住直笑，真好看啊。我又问：“俺爹娘咋天天不着家？”奶奶叹了口气：“你爹赶着马车出去拉脚，地里活都扔给你娘了，你娘只能天天长（zhang）在地里了。”“拉脚是拉啥？”“给粮所拉粮食、给棉站拉籽棉，或是给盖房子的人家拉沙子、砖头，一趟能挣两三毛钱，家里多少能添点进项。咱公社人口地少，交完公粮剩不下多少粮食，不靠这点副业，拿啥供你跟你姐上学。”

我又好奇扯着奶奶问：“前几天我看见爹往墙上抹泥，那是干啥？”奶奶跟我说：“再过一阵子就到雨季，土坯墙最怕雨水冲刷，抹一层麦秸泥能护住墙面。这房子还是分家之后，你爹找乡亲们一起脱土坯盖的，土坯出模后，立起来晒六七天才干透。”

我眼巴巴望着院子问：“咱家啥时候也能盖砖房啊？”奶奶摸着我的脑袋说：“等布谷鸟一叫，你爹就跟着村里叔伯往南边赶麦收，路上要走四五天，从南往北割，割麦的活能干半个月，回来正赶上咱这儿开镰。那边麦子熟得早，能挣十几块钱。咱多攒上几年，也能盖石头盘根、砖瓦到顶的大瓦房。不过这活很受累，去年你爹回来晒得又黑又瘦，手上全是老茧，腰也落下毛病。麦收时的干热风热的呦，你爹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圈圈的白圈圈。你可得好好念书，别像我们一样靠出大力过日子。”这些都是八十年代初期我刚记事时，最真切的儿时记忆。

那些苦日子，连同老井挑水的岁月，慢慢都翻篇了。那时候全村就一口老轱辘井，井水发浑带咸味，挑回家倒进大瓦缸沉淀半天才能烧开饮用。后来院里打了手压井，只用来洗衣浇地，喝水依旧要去村头。1999年前后，我们村是周边最早通上自来水工程的村子，家家户户院里都装上水龙头，干净黄河水直接入户，老井台也就慢慢冷清下来。

等到八十年代末，村里渐渐多了手扶拖拉机，既能拉货也能简易割麦。马车拉脚、外出当麦客这两样营生慢慢没了出路，父亲心里还挺惋惜。后来舅舅捎来消息，东营那边大规模修建油田职工楼房，工地上到处缺工人。父亲便跟着舅舅外出务工，常年漂泊在外，只有过年才回来几天。他肯吃苦又肯学肯钻研，慢慢从打杂小工成长为熟练瓦工。这些年一家人勤勤恳恳、省吃俭用，总算攒够了盖新房的积蓄。我上小学三年级时，家里终于如愿盖起五间石头盘根、砖瓦到顶的大瓦房。只可惜奶奶早早离开了我们，终究没能等到住进大瓦房的这天。上梁那天，大梁正中贴着大红“上梁大吉”，邻里乡亲都过来搭把手，母亲蒸了一笼笼白面馍，还炖了一大锅带肉的大锅菜，饭菜的香味、父亲站院里笑到合不拢嘴的模样，到现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搬入砖房之后，家里先后添置了二八大杠自行车、柴油三轮车。还记得那台三轮车启动十分费劲，必须抡圆胳膊一圈圈用力转动摇把，才能点火发动。农机一点点替代人力，地里的活计轻松了太多。时光匆匆流转，农耕模式迭代更新。既能割麦又能脱粒的联合收割机开始在各村普及，过去老牛拉石碌碌、排队等候脱粒机、等起风再扬场的旧时劳作场景彻底成为了历史，村口的打麦场变成了青青麦田。再过两三年，黑白电视机、脚踏缝纫机也一件件置办进了家门。记得那会儿电视总容易飘雪花，姐姐在屋外转天线，我在屏幕前盯着，画面一清晰立马大声喊“停，停，出人影儿了，出人影儿了”。为了往后转天线省时省力，我特意照着当时天线的方位画了个简图。

2000年以后，我和姐姐都各自成家，陆续买了楼房。家里几亩田地早就流转给种粮大户，父亲年纪大了闲不住，总想做点小生意，平时骑电动三轮车沿街卖油条豆腐脑，冬天还卖过烤红薯。前几年父亲照着城里楼房的样式把老屋彻底翻新装修，安装了暖气片、淋浴间，还购置了热水器、洗衣机、电冰箱、空调等家电。院子搭了阳光棚，就算寒冬，棚里花草依旧长得茂盛。他还添置了电动小轿车，七十多岁还跃跃欲试想去县城干出租车，被我和姐姐轮番劝住，老父亲时常感慨，年轻时做梦都想不到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我在乡镇干了三十年财务工作，家乡这些年翻天覆地的变化都看在眼里。早年我还去粮所帮忙收公粮，如今改成在网上核对、录入耕地补贴账号信息。以前记账全靠手写账本，每到月底，常常因为几分钱对不上账目熬夜加班。2006年记账软件普及，各类财务报表一键就能生成。现在村民养老、医保业务都能在手机小程序上自主办理，种粮补贴也会直接打到村民银行卡里。

从土坯矮屋到砖瓦大院，再到如今整洁的楼房；从马车拉脚、赶麦客到家用小轿车；从躬身人力耕种到全程农机作业；从手写账本到线上便民服务。

一家人数十年柴米相伴的寻常烟火，是齐鲁大地无数普通家庭的缩影。父辈流汗打拼，我辈扎根乡土，日子步步向好。每每看着如今安稳富足的光景，总会想起当年奶奶念叨的好日子，岁月流转间，平凡小家的点滴改变，皆是时代向前最温暖的印记。

簸萁

老家叫拱车子

石碌碌

农具

小推车

老式织布机

石磨

（作者：李艳华 山东省滨州市博兴县陈户镇人民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