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丨一张春饼,半生叮咛

“小家大事”主题征文 蔡继钗   2026-09-02 08:00:00原创

今年五一,龙口诸由举办第四届春饼节。政协小组组织集体活动,散会后我带八十四岁的老母亲散散心。

母亲老了,背不似过去妈妈挺拔,耳朵也背,跟她说话得凑到跟前大声喊。她这辈子没读过一天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但记性出奇地好,尤其记那些苦日子。春饼节设在西河阳古村落,一条街支了好几十个摊子,烙饼的、炒菜的、熬汤的,热气腾腾地挤在一起。母亲走得慢,我就搀着她一家一家看。

走到一个烙春饼的摊子前,她停下了。铁鏊子上抹一层薄油,面糊倒上去,“滋啦”一声,饼皮起了一层细密的泡。摊主是个利索的中年妇人,手腕一翻,饼皮在空中翻个身,落在鏊子上又“滋啦”一响。母亲看得入神,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以前哪,过年才舍得烙这一张。”她的目光没离开鏊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我赶紧凑近去听,她慢悠悠往下讲:“我十来岁那年,你姥姥烙饼,面是借的,油是借的,就烙了三张。那时候你姥爷已经没了,上面有你太姥姥太姥爷,下面有你三岁小舅舅、五岁四舅舅他们,紧着他们先吃,剩下的我们这几个大的一人一小角。你姥姥一口没吃,就在灶台边上看着我们。”她顿了顿,又说:“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这一口。”

这话她以前没跟我讲过。我给她买了一张刚出锅的春饼,卷了炒鸡蛋和土豆丝,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没急着咬,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才小小地咬了一口。嚼了好一会儿,点点头:“不一样了。那时候的饼,粗,剌嗓子。这个,软乎。”

她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我考上师范那年,家里穷,母亲东挪西借凑了上学费用,临出门前一晚,她包了一大包吃的在我箱子里,油炒面、红咸菜、皮皮梗,还有几张饼,她说:“路上饿了好吃。咱家没啥好东西,饼管够。”那天她说了很多话,但我年轻,急着奔前程,大半都没往心里去。唯独一句记住了:“出去好好学,回来好好教。庄稼人把地种好,当老师的把书教好,咱家就算没白供你。”

如今我已经在三尺讲台上站了三十多年,再想起这句话,才咂摸出分量。母亲不识字,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她的道理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你糊弄地,地就糊弄你;你真心待庄稼,庄稼才给你收成。她把这个道理原封不动地种在了我身上。

春饼节的老街上人来人往,母亲被挤得有点晃,我扶她在路边石阶上坐下。她捧着春饼,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和孩子,半晌没说话。忽然她指着对面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问我:“那是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我看了一眼校服,说是。母亲的目光追着那个小姑娘走了很远,然后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盯着我说:“你教学生,要把人家娃娃当自己的娃娃疼。咱庄户人家送个孩子上学不容易,人家是把一家子的指望交到你手里了。”

这话她以前也说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坐在人声鼎沸的春饼街上,手里捧着一张饼,眼睛追着一个不相识的孩子,一字一句地说给我听。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假装看风景,把眼泪忍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母亲走累了,靠着车窗闭着眼,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从前过年才吃得上的东西,现在平时就能吃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现在天天过着。感谢老天爷,感谢毛主席啊!”母亲心中有两个神:一个是老天爷,一个是毛主席。她天天挂嘴边。睁开眼,她拍拍我的手背:“咱知足。你好好教你的书,甭惦记我。”

车窗外,大片大片的小麦越发墨绿了,跟母亲说的一样——你真心待它,它就给你收成。

晚上回家,母亲早早就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把她白天说过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这个目不识丁的农村老太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见过大世面,可她用最土的话,说出了最瓷实的道理。

一张春饼,从借面借油的年代,到随手可买的今天,裹着的是这个国家几十年的路。而母亲塞进我手心里的,从来不只是饼,是一个庄稼人对待土地般的真心——教学生,就是把自己的良心种下去,等它发芽。

往后余生,我守着这半生叮咛,守着这方讲台,不敢辜负。

(作者:曹春艳 山东省龙口市诸由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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